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7
车子以近乎龟爬的速度,终于平安驶回了老家那熟悉亲切的村庄。当轮胎碾过最后一段村道,稳稳停在自家院门外那片夯实的空地上时,我那颗在胸腔里悬了一路、几乎要蹦出来的心,才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发凉,后背的衣衫也紧贴着皮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拉上手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静静地坐了几秒钟,听着引擎的余温在寒冷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也听着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擂鼓般的心跳。家,终于到了。安全,终于抵达了。
推开车门,冬日下午清冽而带着柴火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人清醒了许多。父母听到动静,早已从堂屋里迎了出来,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冬日稀薄的阳光还要温暖。母亲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父亲披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眼神里满是期盼和踏实。
“可算到了!路上不好走吧?看这天阴的。”母亲上前,先摸了摸凑过去的孙子的头,又仔细打量着我们每个人的脸色,仿佛在确认我们是否完好无损。
“还行,娘,就是雪有点滑,开得慢了些。”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一边打开后备箱。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是绝不能提起半个字的,就让它永远封存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一次沉默的警示吧。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快,进屋暖和暖和!”父亲帮着拎起一个看起来最沉的包,招呼着。
一家人开始热热闹闹地卸车、搬东西。有了这辆213,年货的丰富程度和搬运的便捷性,与往年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媳妇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她主动揽过了收拾床铺的活儿——要把我们带回来的新被褥铺上。小弟国兵则像个大孩子王,领着兴奋不已的一青,开始搬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件:给爷爷奶奶买的点心匣子、新衣服的袋子、一青自己的玩具书包,还有各种零食水果。一青跑前跑后,叽叽喳喳,被小叔指挥得团团转,却乐此不疲。
我特意绕到车后,小心翼翼地从后备箱最里面,捧出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形纸箱。它的边角有些磨损,纸张也因久置而微微泛黄,但在我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就是那盘从市政府广场“抢救”回来的烟花。它在单位三楼办公室的墙角,默默待了整整一年,经历了春日的潮湿、夏日的闷热、秋日的风尘,终于在这个除夕前夕,被我带回了家。
我捧着它,像捧着某种庄严的仪式道具,走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南墙根下。这里地面干燥,上午的积雪早已化尽,下午虽无阳光直射,但依然是全院最敞亮、通风最好的地方。我轻轻拂去墙根下的浮土,将纸箱稳稳地放下,然后仔细地解开外面捆扎的细绳,掀开纸箱盖。里面,一排排圆筒状的烟花个体紧密排列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依旧鲜艳,只是摸上去有些许受潮后的凉意和滞涩感。
“好好晒晒吧,”我低声对它们说,像是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对话,“晒上两天,去去潮气。明天晚上,就是你们登场的时候了。”我期待着它们被点燃后,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最绚丽的光彩,那将是对过去一年所有艰辛与收获的礼赞,也是对新年最灿烂的祈愿。我将纸箱倾斜着靠墙放好,确保每一筒烟花都能接触到流动的空气,然后才直起身,满意地看了看。
堂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浓郁的饭菜香气。父母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多时,准备着接风宴。小弟和一青搬完东西,又手脚麻利地把那张厚重的大方桌从墙边抬到屋子中央,摆好条凳,然后将母亲已经做好的几样凉菜和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端上桌——油炸花生米、凉拌白菜心、猪头肉冻、还有一盆香气扑鼻的、加了粉条和炸豆腐的大锅菜。简单的菜肴,却洋溢着最踏实温暖的年的味道。
我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父亲:“爷,您买的鞭炮放哪儿了?也拿出来晒晒吧。”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用围裙擦着手:“在西厢房那个木箱里,你去拿吧,是该晒晒。”
我走进西厢房,找到那个熟悉的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挂挂红色鞭炮,大多是干响的“大地红”,也有几盘稍大些的“雷子”。我粗略点了点,大概有六七挂的样子。对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来说,尤其是今年意义非凡,又新添了汽车这样的大件,总觉得这点鞭炮少了些,不够烘托那份扬眉吐气、驱邪纳福的热闹劲。
我把鞭炮都拿出来,在院子另一处通风的台阶上摊开晾晒。然后回到堂屋,对正在盛饭的父亲说:“爷,我看鞭炮买得不算多。今年咱家喜事多,是不是有点少?下午我开车去趟县城,再多买点吧?再添点别的烟花。”
父亲把一碗米饭放在我面前,摆摆手,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节俭:“放一部分,听听响,崩崩晦气,迎迎喜气就行了。买那么多干啥?那都是钱,听着响就没了,不顶吃不顶喝,花那冤枉钱。”
我知道父亲是节俭惯了,总觉得放鞭炮是“浪费”。我没再反驳,只是笑了笑,心里却已打定主意。然后提高声音,对正在忙碌的家人说:“我下午开车去县城一趟,除了鞭炮,再看看还需要买点啥?一块捎回来。谁想跟我一块去?”
话音刚落,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立刻激起一片欢快的回应。
“我去我去!”一青第一个跳起来举手,小脸上满是兴奋,“我要坐爸爸的车去县城!”
“我也去!”小弟国兵眼睛一亮,他正想多摸摸那辆车,也想去县城逛逛。
“那……我也跟着去吧,看看有啥要买的。”媳妇也笑着开口,她想去县城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老人孩子添置的东西。
这时,在另一个院子住的二弟也闻讯过来了,听说要去县城,他搓着手笑道:“大哥,方便的话,把我和你侄子也捎上?这小子早就嚷嚷着要去县城买擦炮了。”
这样一来,想去的人竟有六个:我,媳妇,一青,小弟,二弟,还有二弟家五六岁的儿子小磊。213吉普标准座位是五座(前排两座,后排三座),明显超员了。但那年头,乡间对这种“顺路捎人”管得不严,大家也习惯了凑合。我们看了看那辆方正宽敞的吉普,很快有了方案:前排坐我和媳妇(她晕车,坐前面好些),后排挤一挤,坐小弟、二弟和小磊三个(小磊可以坐大人腿上),至于一青,他个子小,又活泼好动,大家一致决定——让他坐后备箱!把后备箱里的年货归置归置,铺上件旧棉袄,那里空间足够他折腾,而且透过玻璃窗还能看风景,对他来说是新鲜有趣的“专座”。一青对这个安排竟也欣然接受,觉得像探险。
方案已定,大家匆匆吃了午饭。母亲不断叮嘱我们路上慢点,早点回来。我们一行六人,热热闹闹地挤上了车。我启动引擎,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再次载着满车的欢声笑语,驶离了村庄,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这是我第一次开着自家的车,载着这么多家人出门。虽然拥挤,但车厢里充满了说笑声、打闹声(主要是两个孩子),气氛热烈。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但被车辆碾压过的路面还是有些湿滑泥泞,我开得比平时更加小心。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的兴致。
“有车就是方便啊!”二弟感慨道,“以前去趟县城,要么等半天公共汽车,挤得跟沙丁鱼似的,要么就得骑自行车,大冬天冻得够呛。哪像现在,想去就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拉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
“就是,哥,这车买得值!”小弟在后排附和,伸手摸着车顶内饰,眼里满是喜欢。
媳妇也笑着说:“以后咱们回娘家也方便了,不用再大包小包地去挤车了。”
一青从后备箱里探出小脑袋,兴奋地喊道:“爸爸,咱们的车最快能跑多快?”
“在好路上能跑快点,但这种路可不行,安全第一。”我笑着回答,心里却因为家人的满足和快乐而感到无比充实。这辆车的价值,在这一刻,远远超出了它作为交通工具的本身。它承载着团聚的喜悦,承载着生活的改善,承载着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说说笑笑间,县城已在不远处。街道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比平时更加热闹,充满了年的喧嚣。车子缓缓行驶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我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和自行车。
忽然,坐在副驾的媳妇指着前方说:“哎,那边新开了个手机店。”
我们循声望去,果然,路边一个崭新的招牌写着“XX通讯”,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机。那时,手机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开始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但在我们农村,拥有手机的人还是少数。
二弟看着手机店,忽然开口道:“大哥,要不……给国兵买个手机吧?他在BJ上学,联系起来方便。家里有个急事,或者他想往家打电话,也不用到处找公用电话了。”
此言一出,小弟国兵的眼睛“唰”地就亮了,他立刻从后排探过身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渴望和兴奋:“真的吗?二哥!太好了!我早就想有个手机了!同学好多都有,联系太不方便了!”他的语气急切,像个终于盼到心仪玩具的孩子。
我看着小弟那发光的眼睛,心里一动。是啊,他在BJ,离家千里,有个手机确实方便很多。虽然又是一笔开销,但想到这能让他和家里的联系更紧密,也能让父母多一份安心,这钱花得值。而且,弟弟考上研究生,家里还没正儿八经地给他庆祝、送个像样的礼物。
“行!”我当即打了转向灯,慢慢将车靠向路边,停在手机店门口,“那就去看看,给国兵配个手机,也算咱们全家送他的升学礼物加新年礼物!”
“太好了!谢谢大哥!谢谢二哥!”小弟高兴得差点在车里蹦起来,被二弟笑着按住了。
我们一群人呼啦啦下了车,涌进了手机店。店里灯火通明,柜台里摆着摩托罗拉、诺基亚、爱立信等洋品牌,也有波导、TCL、海尔等国产手机。价格从上千到三四千不等。我们围着柜台看,店员热情地介绍着。
二弟摸了摸口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对我说:“大哥,我身上带的钱不多,就几百块……要不,咱先给国兵买个便宜点的国产的,能用就行?等以后他工作了,再换好的。”
我点点头,明白二弟的心意和实际情况。我看向国兵:“国兵,你看呢?咱先买个国产的,质量现在也不错,主要是方便联系。等你毕业挣钱了,再换个最新款的!”
国兵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小巧的通讯工具吸引了,连连点头:“行!行!只要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国产的挺好,还支持国货呢!”他的兴奋点完全在“拥有”本身,对品牌并不十分挑剔。
于是,在店员的推荐下,我们比较了几款,最后选中了一部银色直板的海尔手机。款式比较朴实,屏幕不大,但按键手感不错,该有的功能都有,价格也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内。交钱,调试。当那部崭新的、还带着塑料膜气味的手机递到国兵手中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外壳,然后迫不及待地开机,看着屏幕亮起蓝光,听着开机的音乐声,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满足的笑容。他一会儿试试按键,一会儿看看屏幕,一会儿又仔细阅读说明书,简直爱不释手,仿佛拿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回BJ就办个手机卡,以后常给家打电话,给哥发短信!”我拍拍他的肩膀。
“嗯!”国兵重重点头,将手机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与千里之外的家紧密相连的纽带。
了却一桩心事,我们又开车去了县城最大的鞭炮烟花市场。这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特有的气味。各种鞭炮烟花琳琅满目,摔炮、擦炮、窜天猴、小烟花、大盘的礼花弹……我们按照之前的“预算超标”计划,挑了几挂一千响、两千响的大地红,买了几盒孩子们喜欢的摔炮、擦炮,还给一青和小磊各买了几把“手持烟花”(一种可以拿在手里燃放的小烟花棒)。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盘标着“金玉满堂”的大型组合烟花上,它个头不小,标注有上百发。我想了想,把它也搬上了车——既然要热闹,就热闹个够!
接着,我们又去了百货大楼,采购了一些糖果、瓜子、糕点等零食,给孩子们买了新玩具,媳妇还给母亲挑了条柔软的羊毛围巾。直到后备箱和后座脚下都塞得满满当当,我们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更热闹了,孩子们摆弄着新买的玩具和鞭炮,大人们讨论着晚上的安排,国兵则还在研究他的新手机,不时发出傻笑。虽然拥挤,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充盈着对除夕夜的期待和过年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