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2
踏入油城中学的第一个清晨,晨雾尚未散尽。这是一所与农场中学截然不同的学校——校园宽阔,教学楼是四层的楼房,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篮球场就有两个。站在校门口,我仰头看着上方“油田第*中学”的烫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四年了,无数次梦想过站在这里,如今终于成为现实,心里涌起的,除了激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正值早读时分,各个教室传来混杂的朗读声。高中部在校园的北边,两栋教学楼,初中部在校园的南边,也是两栋教学楼,而小学部,我被告知,已经独立成了一所完整的学校,就在西隔壁。校园深处,还有一排教师宿舍楼,是前几年新盖的。一切井然有序,散发着一种正规、严谨的气息,与我刚刚离开的农场中学的随性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按照之前与校长的初步沟通,以及我多年的初中英语教学经验,我以为会被安排到初中部任教。这对我来说是最理想的安排——课程内容熟悉,教学方法也得心应手。报到那天,我早早来到教务处,心里盘算着接手哪个年级,需要准备哪些教材。
教务主任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老师,姓陈。他翻看着我的档案,又看看眼前新学期的排课表,眉头微微蹙起。他示意我先坐,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喂,李校长吗?是,新来的丁老师到了……是,我知道。可初中部那边……”她压低声音,话语间有些为难。通话持续了好几分钟,我隐约听到“王老师……闹得凶……实在没办法……”
挂了电话,陈主任扶了扶眼镜,对我抱歉地笑了笑:“丁老师,情况有点变化。本来安排你教初二的,但……嗯,初中部有位王老师,原本学校考虑她家里孩子小,想让她这学期少带点课,但她……很坚持要站在教学一线,天天来找领导谈。领导考虑到她是老教师,教学任务一直很重,家庭也确实有困难,但积极性这么高,实在不好打击。所以,高中部那边正好缺一位英语老师……”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看,安排你教高一,可以吗?两个班。”
我愣住了。高中?虽然大学学的就是英语,毕业后也一直在教学一线,但毕竟四年的经验全在初中。高中的知识体系、教学深度、学生特点,与初中完全不同。我心里有些发虚。
“丁老师?”陈主任见我沉默,又解释道,“你的教学能力我们都了解,彭老师也极力推荐。高中确实有挑战,但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和提升机会。学校相信你能胜任。”
话已至此,我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我点点头:“好的,主任,我服从学校安排。”
“那就好。”陈主任明显松了口气,在排课表上写写画画,“高一(7)班和高一(9)班,这两个班的英语就交给你了。教材和课程表等会儿让干事拿给你。对了,你的办公室在高中部三楼,英语教研组。组长是刘老师,等会儿我带你过去认识一下。”
抱着厚厚一摞高中英语必修一的教材和教参,我跟着陈主任走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两旁的教室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英语教研组在走廊尽头,门牌是“306”。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靠墙摆着七八张办公桌。几位老师正在伏案备课或批改作业。陈主任简单介绍了我,几位老师都抬起头,客气地点头微笑。组长刘老师是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教师,他热情地招呼我,指给我一张靠窗的空桌子。
“丁老师,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桌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刘老师说。
我道了谢,坐下整理东西。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看起来都比我年长,至少也比我更沉稳。我悄悄打量他们桌上的书——除了教材,多是《英语世界》、《中国翻译》这类专业期刊,还有的摆着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相比之下,我带的那几本初中语法详解和教辅资料,显得格外“幼稚”。
后来我才从侧面了解到,高中英语组的老师,除了我,几乎清一色是正规师范院校的本科毕业生,有的还是重点大学出身。而我,只是一所普通师专的专科毕业生。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更让我感到压力的是,刘组长私下告诉我,分给我的高一(7)班和(9)班,是年级里基础相对最薄弱的两个班。学生底子差,学习习惯也不是很好,上学期的期末英语平均分,在十个平行班里排名垫底。
“学校知道你有带后进班的经验,在农场成绩突出,所以把这副担子交给你,是信任你。”刘组长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鼓励,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或者请教组里其他老师。”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在这里,我不仅学历是“短板”,接手的还是最难的班级。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好胜心,同时升腾起来。我不能丢脸,不能让人看轻,尤其是在这所我千辛万苦才调进来的学校。
然而,压力之外,更多的是意想不到的温暖。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正在埋头看教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丁?真是你!”
我抬头,看见一张洋溢着惊喜的圆脸——是我大学同宿舍的老赵!没想到也分配到了这里,一直在高中部,教高三。
“赵光溢!”我激动地站起来,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乡遇故知,尤其是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这种喜悦难以言表。我们聊起大学的趣事,聊起分别后各自的经历,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一下子冲淡了我心头的忐忑。
不一会儿,又一位老师走进来,看到我也笑了:“丁老师?欢迎欢迎!我是孙斌,王智的同学,比你高一级,咱们在师专见过。”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学长,球打得很不错。世界真小,在这所新学校,我竟然一下子找到了两位“旧识”。有他们在,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不仅是他们,组里其他老师对我也很友善。坐在我对面的李老师,是位慈眉善目的老教师,主动把他多年的备课笔记和整理的习题集借给我参考;旁边的张老师,听说我接手的是(7)班和(9)班,悄悄告诉我班里几个“重点学生”的特点和需要注意的地方;刘组长更是安排组里的教学骨干老师与我“结对子”,让我随时可以去听他们的课。
办公制度也和农场中学不同。农场是同一个年级的老师在一间办公室,方便协同;这里则是同一学科的老师在一起,更利于教学研讨。每天,办公室里都充满了关于某个语法难点、某篇课文解读、某道试题出处的讨论声。这种浓厚的教研氛围,让我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学习的动力。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急切地吸收着一切养分。我知道,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赢得学生的认可、同事的尊重,我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
教学工作迅速步入正轨,但也立刻让我感到了高中与初中的巨大差异。初中英语更侧重基础和兴趣引导,而高中一上来就是系统的语法、大量的词汇和篇幅长、内容深的阅读。面对底子薄、信心不足的学生,我不得不放慢节奏,从最基础的音标、单词抓起,同时想方设法让课堂生动起来,重拾他们对英语的兴趣。每一天的备课量都远超在农场的时候,常常要忙到深夜。
生活上也在慢慢适应。学校提供了宿舍,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比我预想的好很多。我开始学着像其他城里老师一样,在食堂打饭,或者去校门口的小吃摊解决三餐。一切都透着新鲜,也透着需要重新学习的规矩。
在农场中学时,经济一直拮据,我几乎没添置过什么像样的衣服,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裤子轮换着穿。但在这里不行了。油城是“大城市”,*中更是本地有名的学校,老师们衣着虽不奢华,但都干净得体。我意识到,自己那身行头站在讲台上,确实有些“寒酸”了,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作为一名新来的老师,仪表不仅是自尊,也是对这份职业、对这所学校的尊重。
正为做新衣服的事琢磨时,机会来了。一天在办公室闲聊,我提起想找裁缝做套像样的西服。对面的李老师听了,笑着说:“巧了,我爱人就是裁缝,在家里给别人做衣服,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你要是信得过,我带你去看看?”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我连忙道谢。周末,我跟着李老师去了他家。房子不是很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样品,缝纫机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和熨烫特有的气味。李老师的爱人是个手脚利落、说话爽快的中年妇女,她拿着软尺,一边给我量尺寸,一边问着我的喜好和用途。
“丁老师是上课穿吧?要挺括些,但料子不能太厚,粉笔灰一拍就掉最好。颜色嘛,藏青或者深灰,庄重又耐脏。”她专业地建议道。
量完尺寸,她让我自己去百货大楼选布料。我兜兜转转,在油城最大的百货公司二楼布料柜台前徘徊了很久。最终,我看中了一块藏青色的混纺布料,质地挺括,色泽沉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价格不菲,几乎用掉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但我咬咬牙买下了——这是我在新起点的“战袍”。
我把布料送到李老师家,李师母仔细摸了摸,夸我会选料子。“放心,丁老师,保管给你做得合身又精神。下周末来取吧。”
从裁缝铺出来,走在学校略显喧闹的街道上,阳光正好。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虽然所剩无几,但心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新工作,新环境,马上还会有一套新衣服。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知道前方的教学之路绝不会轻松,那两个成绩垫底的班级是横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办公室里那些本科毕业的同事是无形的参照与压力。但此刻,站在这片我奋斗了四年才终于抵达的土地上,穿着即将做好的新衣,我深吸了一口充满城市气息的空气,感到一股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斗志,正在心底慢慢苏醒。
生活的画卷,正在我面前缓缓展开新的一页。虽然底色还有些许迷茫与忐忑,但主调,已是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崭新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