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90
金秋九月，天高云淡，空气中弥漫着花的甜香与崭新书本特有的油墨气息。这是一个属于出发与启程的季节。经过一个夏天录取喜讯的沉淀与对未来的憧憬，开学的日子，终于携着它特有的忙碌与兴奋，如期而至。家里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崭新的书包里塞满了各科教材和文具，行李箱中整齐叠放着换洗衣物和住宿用品。全家人的心情，如同这秋日的晴空，明朗而高远，洋溢着一种送勇士出征般的、混杂着骄傲、不舍与无限期盼的复杂情感。
我们全家——我、妻子—兴高采烈地驱车送孩子前往油城一中。一路上，孩子话不多，但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逐渐被新的路段取代，或许在想象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妻子则在一旁不停地叮嘱着“注意身体”、“和同学好好相处”、“听老师的话”这些朴素却永恒的嘱托，最后一遍清点着随身携带的物品。
当车子缓缓驶近一中气派的大门，那种属于名校的、扑面而来的蓬勃气场，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校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来自全市乃至周边县区的优秀学子，在父母或家人的陪伴下，汇聚于此。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对挑战的跃跃欲试，或许也有一丝离家的惶然。家长们则大多提着大包小裹，脸上是相似的欣慰与牵挂。校园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拖着行李箱匆匆寻找宿舍楼的身影；有捧着分班名单在公告栏前仔细核对的家长；有久别重逢的初中校友惊喜地打着招呼，交流着分班情况；也有新生独自探索，眼神里充满好奇。整个校园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活力的蜂巢，每一位新生都是一只即将开始辛勤采撷知识花蜜的工蜂。那种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充满了希望的力量。
步入校园内部，其规模与建设，更是让来自“贵族”初中的我们也感到震撼。宽阔恢宏的办公楼，四周矗立着庄重的教学楼、现代化的实验楼、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功能齐全的体育馆，既有学术殿堂的肃穆，又不乏人文环境的雅致。这完全不是一所普通高中，甚至远超我们之前对孩子初中校园的认知。更何况，这是全省闻名、底蕴深厚的油城一中。它的名气，不仅体现在硬件上，更写在那些匆匆走过、气质沉稳的学长学姐脸上，写在宣传栏里那些耀眼的数据和照片中。我们路过校门口最显眼的光荣榜（那时政策尚允许），上面巨幅张贴着今年刚毕业、在高考中取得辉煌战绩的学子的照片和录取院校。醒目的标题下，是二十多张青春洋溢的笑脸，他们名字旁的大学名称，赫然是“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这些金光闪闪的校名，像灯塔一样，照亮了无数后来者前行的方向，也无声地宣告着这所学校的实力与高度。站在光荣榜前，我们久久凝视，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憧憬。我们心里都清楚，把孩子送进这里，意味着将他投入了一个精英汇聚、竞争激烈的熔炉，也意味着为他打开了通往更高平台的一扇大门。
按照新生报到的指引，我们很快找到了孩子所在的宿舍楼。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但空间宽敞，设施齐全。床位已经提前分配好，每个床架上都贴着名字标签。孩子找到自己的上铺，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我和妻子在下边，将打包好的被褥、床垫一样样递给他。他接过，在上铺狭小的空间里，略显笨拙却十分认真地铺展开来，抚平褶皱，套上被套。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个还需要我们帮忙铺床的小男孩，仿佛就在昨天，而此刻，他已能独立完成这些生活琐事，开始经营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仅是孩子长大的欣慰，更有一份将他“放飞”的复杂情愫。帮他整理好柜子，摆放好洗漱用品，一切安顿妥当。环顾这间即将承载他三年集体记忆的屋子，其他室友也陆续在家长的陪同下到来，彼此羞涩地打招呼。我们知道，是时候把空间留给他和他的新同学们了。
“没什么事了，我们走了。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两周后回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妻子则又忍不住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圈有些发红。父母更是千叮万嘱。孩子点点头，送我们到宿舍门口，挥了挥手。我们转身离开，汇入散去的人流。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望着我们。高中生活，就此拉开序幕。他将在这里，开始每两周回家一次的规律住校生活，真正走向独立。
然而，最初的兴奋与新鲜感过后，现实的挑战很快浮出水面。我深知，能考进一中的孩子，几乎都是各自初中学校的佼佼者。这里相当于将整个地级市的优秀学子进行了“掐尖”集中。竞争之激烈，学习强度之大，远非初中可比。孩子虽然通过努力跻身其中，但以他中考“压线”的成绩，在这个新的、高手云集的集体里，必然处于中下游，学习上吃力和压力是可想而知的。作为父亲，我既为他能进入这样的平台感到骄傲，又不免为他的适应情况感到担忧。
开学前，在一种焦虑和“保护”心态的驱使下，我曾有过一个后来被证明是狭隘的想法。我郑重地找孩子谈过一次话，中心思想很明确：“孩子，一中高手如林，你的学习基础不算最拔尖的，在这里肯定会很吃力，需要投入全部精力才有可能跟上，甚至争取进步。所以，为了集中所有时间和心思在学习上，咱们班长就不要当了。初中当班长是锻炼，高中是关键时期，成绩是第一位的，这些‘杂事’能免则免，集中精力攻学习吧！”我当时觉得这是为他好，是帮他“减负”，让他心无旁骛地应对学业挑战。孩子当时听了，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便以为他接受了这个安排，此事也就过去了。
日子在紧张的学习中飞逝。转眼间，一个学期过去，寒假将至。学校按照惯例，在期末考试后召开了家长会。这是我第一次以一中学生家长的身份踏入孩子班级的教室。家长会的形式很特别，也很直观：要求每位家长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期末复习的板书痕迹。我找到孩子的座位坐下，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桌洞——果然，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孩子这学期的各种试卷，最上面就是期末考试的。我深吸一口气，拿出试卷，一科一科地翻看。成绩，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不太理想。数理化的分数徘徊在中游偏下，语文英语尚可但也不突出。总分在班级的排名，大概在四十名左右（班级约五十人）。看到这个成绩，我心里有些沉重，但并没有太多意外，更谈不上生气。我知道这里的竞争程度，也理解孩子从“上游”到“中下游”的心理落差和适应过程。我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这才第一个学期，重要的是找到问题，调整方法。
家长会正式开始，班主任是位经验丰富、言辞清晰的中年男老师。他首先向家长们介绍了班级的整体情况、学风建设，然后开始通报期末考试的大致成绩分布，分析存在的主要问题。我认真听着，对照着孩子的试卷，思考着。
然而，接下来班主任的一席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甚至瞬间点燃了我的怒火。班主任用赞赏的语气说道：“我们班虽然是新生班级，但在过去的一个学期，班级凝聚力强，班风正，在学校的各项集体活动，如运动会、文艺汇演、卫生评比、黑板报比赛中，都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多次受到学校的表扬。这离不开全班同学的努力，更得益于我们有一个得力、负责的班委会。特别是我们的班长丁一青同学，在组织协调、落实任务方面，付出了很多心血，想了很多办法，措施得力、认真负责，为班级争得了荣誉。我们班也因此被初评为本学期的‘校级优秀班集体’。在此，我也对以丁一青同学为核心的班委团队提出表扬……”
“丁一青为班长的班委”……“措施得力、认真负责”……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入学前不是说好了吗？不是不当班长了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原来他根本没听我的！不仅当了，而且听老师的口气，还当得非常投入，非常“得力”！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在这些“杂事”上？怪不得！怪不得成绩这么不理想！原来时间和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一种被欺骗、被无视的感觉，混合着对孩子“不务正业”可能导致学业落后的巨大焦虑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我坐在孩子的座位上，感觉脸颊发烫，如坐针毡。班主任后面又讲了什么，我几乎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以及试卷上那些不尽人意的分数。我仿佛找到了孩子成绩不佳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这个“班长”职务！
家长会一结束，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心里的怒火还在燃烧。我必须立刻回家，当面问问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