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5
午觉睡得并不踏实,在狭窄的床上辗转反侧,思绪像关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全是关于明天复试的种种猜测和预演。大约下午三点多,我们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哥,睡不着了。”小弟在对面床上说,声音里没有睡意。
“我也是。躺得浑身僵。”我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要不……咱们出去转转?到研究所院里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心里也踏实点。”
“好。”小弟立刻同意。面对未知,提前勘察“战场”,似乎是缓解焦虑的本能。
我们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尽管只是去看看,也下意识地希望给可能遇见的任何人留下好印象。然后,揣上复试通知(上面有地址和简易地图),锁好那间临时庇护所般的小房间门,走了出去。
四月初的BJ,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道两旁的国槐已吐出嫩绿的新芽。研究所所在的这片区域,环境清幽,行人车辆都不多,空气里仿佛都飘荡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大约十分钟,那扇气派而严肃的大门再次映入眼帘。门口有身着制服、身姿笔挺的卫兵站岗,进出的人车辆都需要出示证件或登记。我们走到门卫室窗口,说明来意——明天参加复试,想提前来看看报到地点。门卫查看了小弟的复试通知书和身份证,很通情达理地放行了,但嘱咐只能在公共区域走动,不要进入各实验楼。
一脚踏进研究所大院,感觉瞬间不同了。如果说门外是寻常的城市街道,门内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专注、精密、代表着国家顶尖智慧与科技力量的世界。大院极为开阔,布局规整,道路宽阔洁净,两旁是高大挺拔的雪松和银杏,树荫浓密。一栋栋大楼错落有致地矗立在绿树掩映之中。这些建筑风格统一,多是灰白或浅黄色的墙面,线条简洁硬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静的光芒,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沉稳、恢宏、不容置疑的气度。每一栋楼前都挂着不同的牌子:“国家高性能计算中心”、“软件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网络与信息安全国家重点实验室”……光是看着这些名字,就让人心生敬畏。
我们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慢慢走着,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几乎听不到喧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悄无声息的电瓶车。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研究人员模样的人,大多穿着朴素,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书本或文件夹,彼此低声交谈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术语。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充满了“知识”和“前沿”的分子。
“哥,你看那边,”小弟压低声音,指着一栋造型尤其独特、外墙布满几何线条的大楼,“那就是通知上写的,明天报到的‘多功能厅’所在的主楼吧?”
我们走近一些。主楼更加宏伟,门前是开阔的广场,旗杆上飘扬着国旗。楼体是深灰色与玻璃的结合,显得既现代又庄重。可以想象,明天这里将汇聚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学子,争夺那有限的入场券。
“国家网络中心……”小弟又指着另一栋有严密的门禁系统、看起来格外神秘的大楼,喃喃念出牌子上的字,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如果……将来真能在这里学习,甚至工作……那该多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感受,我完全理解。这里的一切——环境、建筑、氛围、甚至行人的气质——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层级和分量。能踏入这个大门参加复试,本身已是一种肯定;而若能真正留下,无疑是人生轨迹一次巨大的、向上的跃迁。这种“高大上”的感觉,不仅来自物质环境,更来自那种无形的、属于国家级科研圣地的气场。它让人兴奋,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因为心事重重,我们并没有太多“游览”的兴致。沿着主要道路慢慢走了一圈,大致看清了明天笔试、面试可能所在的楼宇位置,记住了几个关键的路标,心里那张关于明天行动路径的地图渐渐清晰起来。但看得越清楚,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也越具体。我们像是两个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学徒,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与敬畏,却又深知自己与这里的“匹配度”尚待严酷检验。
“回去吧。”大约转了四十多分钟,我提议。环境熟悉了,心却更不定了,不如回去,让小弟最后再翻翻书,哪怕只是求个心理安慰。
“嗯。”小弟点点头,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静谧而充满力量的大院,眼神复杂。
回到那间狭小的招待所房间,窗外市声隐约。小弟立刻从包里拿出那几本厚厚的计算机专业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坐到唯一那张旧书桌前,拧亮台灯,再次沉浸到那些复杂的算法、架构和原理之中。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不时在书页上划过。我知道,这种临考前的“磨枪”,更多是一种心理依托,一种对抗不确定性的仪式。我没有打扰他,靠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不知何时塞进包里的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默默地把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又过了一遍。
时间在沉默和翻书声中缓慢流逝。晚饭我们就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随便解决了,两碗炸酱面,味道寻常,但吃得很匆忙,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回到房间,小弟又看了会儿书,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在我的催促下洗漱休息。明天是硬仗,必须保证精力。
我们早早关了灯,躺在各自的床上。黑暗中,能听到彼此并不均匀的呼吸声。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初试那么高分,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复试,正常发挥就好。”我对着黑暗说,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嗯。”他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良久,他又轻声说:“哥,我会尽全力的。”
“我知道。睡吧。”
或许是前一天太过疲惫,也或许是潜意识里需要深度的休息,这一夜,我们竟都睡得异常沉实,连梦都没有。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看看表,早上七点。睡了将近九个小时,疲惫感一扫而空,头脑格外清醒,身体也充满了力量。这让我们都稍稍安心了一些——至少,能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去面对挑战。
迅速起床,洗漱,换上各自最整洁、最精神的行头(我特意让小弟穿了那件显得稳重的深色夹克)。再次,也是最后一次,仔细检查了所有需要携带的材料:复试通知、身份证、准考证、成绩单原件、笔……一样样清点,装进那个旧书包。这书包,此刻仿佛装着全部的希望和未来。
七点半,我们出发。清晨的研究所大院,空气清冽,带着植物和露水的清新气味。阳光斜斜地照在楼宇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斑。人比昨天下午多了一些,大多是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气氛依旧肃静,但多了几分工作日清晨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忙碌感。
走到主楼——多功能厅所在的大楼前,时间刚好八点。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男女都有,大多年轻,表情各异:有的紧张地独自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互相打气;也有人一脸镇定,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和竞争的特殊气息。小弟很快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和他报考同一导师的“竞争对手”,彼此点头致意,笑容都有些勉强。
八点十五分左右,有工作人员出来,拿着名单开始核对身份,组织大家排队入场。我作为家属,被礼貌地拦在了门口线外。保安很客气但很坚决:“家长和陪同人员请在楼外等候。”
小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用力点了点头,握了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队伍,走进了那扇明亮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厅深处。
我的心,也随着他身影的消失,猛地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他进去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的命运,将在那扇门后的某个房间里,被评估,被决定。而我,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我没有走远,就在主楼前的小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踱着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心反而沁出了冷汗。目光一次次飘向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的情景。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面试开始了吗?他会紧张吗?导师会问什么问题?那些问题他准备过吗?他会怎么回答?……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绕着广场走了不知多少圈,看天,看树,看大楼的窗户,看其他同样在焦急等待的家长(从他们的神情很容易辨认出来)。我们彼此并不交谈,但那种共同的焦灼,仿佛在空气中形成了共鸣。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向所有我知道的、不知道的神明祈求,祈求小弟能顺利通过,祈求好运降临。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时间一点点逼近面试预计结束的钟点。门口聚集的家长越来越多,大家都开始不自觉地向前涌动,眼睛死死盯着出口。
十一点刚过,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了!
第一个考生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离开。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参加面试的考生们鱼贯而出。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家长们呼唤着孩子的名字,急切地迎上去。
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扫描着每一个出来的面孔。心跳如擂鼓。
终于,在人群中,我看到了小弟的身影。他随着人流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喜上眉梢,也没有沮丧或失落。就是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赶紧挤开人群迎上去,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低声说:“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我的心往下一沉。“怎么说?”
“进去之后,先在一个大会议室里等,叫到名字就进去。面试我的有好几位老师,中间坐着的应该就是马教授。气氛……还挺严肃的。”他边走边低声快速说道,“问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专业上。问了我本科不是计算机,为什么转专业,看过哪些计算机方面的书,对哪个方向感兴趣。这些我都准备了,答得还行。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后来,马教授亲自问了两个比较深入的计算机专业问题,一个是关于操作系统中进程调度的某个具体算法细节,另一个是关于网络协议栈底层实现的。这些问题……很偏实践和底层,光看理论书可能不够。我……勉强答上来了,但感觉自己答得不是特别透彻,有点磕巴,可能没说到点子上。其他老师没再问太多。整体感觉……就是正常发挥吧,没出大错,但也没什么亮眼的表现。心里没底。”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面试,尤其是顶尖导师的面试,往往就是那一两个关键问题,决定了印象分。“勉强答上来”,这个评价,可不太妙。
“那导师……马教授,当时什么反应?有没有说什么?”我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也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问完问题,就说‘可以了,谢谢’,然后我就出来了。”小弟摇摇头,表情有些茫然,“感觉……摸不透。”
“别想太多了。”我强迫自己镇定,拍了拍他的背,“面试已经过去了,好坏都无法改变。先不管它,集中精力准备下午的笔试!笔试占分重,把笔试考好,一样能拉回来!”
“嗯。”他点点头,但眼神里的那丝不确定和阴影,并未散去。
我们匆匆离开研究所大院,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点的小饭馆,点了两碗最快的面条。吃饭时,我们都沉默着,气氛有些沉闷。原本对面试抱有的些许期望,似乎被那“勉强答上来”的冷水浇熄了不少。现在,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下午的笔试上。
吃完饭,回到招待所。离下午两点开考还有一个多小时。小弟二话不说,立刻又坐到了书桌前,翻开了书本。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恐怕很难真正看进去什么了。面试的细节一定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两道没答好的题像两根刺,扎在那里。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盯着书页,这是一种对抗焦虑的本能。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心,比上午等待时悬得更高,更紧。
一点半,我们再次出发,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多功能厅。下午的笔试,考场设在另一栋副楼。同样的程序,核对证件,入场。我再次被拦在门外。看着小弟背着书包走进考场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下午的两个小时,对我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我无法再安静地待在原地,仿佛只有不停地走动,才能稍微消耗掉体内那快要爆炸的紧张能量。我又开始在研究所大院里“转悠”,但心境与上午已截然不同。上午是带着期盼和勘察的紧张,下午则完全是焦灼的、无望的等待。那些气派的大楼,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令人向往的圣殿,而像是沉默的、威严的考官,正在里面审判着一个人的未来。我走过每一栋楼,都仿佛能听到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沙沙声,看到小弟皱着眉头苦思的样子。阳光依旧很好,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时间一分一秒,像锈住了的齿轮,艰难地向前挪动。我看了无数次表,怀疑手表是不是停了。终于,熬到了大约下午四点——笔试该结束的时间了。
我像上午一样,早早地挤到了考场楼的出口附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周围同样聚集了不少等待的家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甚于上午的、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门开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上午面试后要丰富得多:有的面带微笑,脚步轻快;有的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匆匆而过。我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出来了!
是小弟。他随着人流走出来,步伐有些慢,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困惑和……挫败感的神情。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不用问,看这表情,就知道结果恐怕不妙。
我快步上前,几乎有些粗暴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怎么样?笔试……感觉怎么样?”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感觉……不太好。题很难,而且……几乎全部是计算机专业的内容,非常深入,很多概念我虽然看过,但考得很灵活,很综合。有些题……我可能根本答偏了,或者没答全。时间也不太够,最后两道大题有点匆忙。”
“全部是计算机专业内容……”我喃喃重复,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被击碎了。对于跨专业考生来说,这无疑是最致命的打击。初试的高分,可能在复试这堵坚实的专业墙面前,被撞得粉碎。
我们俩默默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重的失望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头,也压在我们的脚步上。傍晚的阳光,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而清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