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平凡的人世间》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5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5

日子在焦灼的期盼与细密的准备中,一寸一寸地挪向那个早已用红笔在日历上重重圈出的日子——七月一日。进入六月下旬,油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蝉鸣在茂密的树木枝叶间不知疲倦地嘶喊,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被晒软后特有的、微呛的气息。我的心,也像这日渐升高的气温,被即将到来的BJ之行烘烤得灼热而急切。

终于,扳着手指头数的最后一天,六月三十号,到来了。

这是个星期六,单位只上半天班。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正式为明天的远行收拾行囊。目标明确:轻便、实用,一切以照顾孩子为优先。我从衣柜深处找出一条洗得发软、吸水性好的旧毛巾被,折叠成合适的大小,这是准备在路上给孩子盖或者垫着的小毛毯。又捡出几套他最常穿、最舒适的棉质短袖短裤和一套长袖衣裤(防备BJ早晚温差或空调房),袜子、小内裤,都多备了两份。奶粉用一个洗净晾干的、带密封盖的广口玻璃瓶装好,奶瓶、保温杯(晾好温水)、小碗小勺,一一检查。至于玩具,犹豫再三,只塞进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巴掌大的橡胶小汽车,更多的空间要留给必需品。所有这些东西,被分门别类,用干净的塑料袋装好,再仔细地塞进一个半旧的、绿色的帆布双肩背包里。背包不算太大,但很结实,有宽厚的背带,我试了试重量,尚在可承受范围。看着这个鼓鼓囊囊、承载着我们父子首次远征全部家当的背包,心里有种战士检查装备般的郑重与踏实。

收拾完行李,接下来是更关键的——交通。集合地点在位于油田基地的教育处大院,要求早晨七点准时发车,过时不候。从我们医院家属区到那里,足足有三十里路。最早的一班公交车是六点发车,就算顺利赶上,一路停靠,到达基地至少也得七点左右,根本无法保证准时,风险太大。

绝不能在这个环节出任何岔子。我立刻开动脑筋,搜索可用的人脉资源。很快,我想到了一个人——周静同村的一位远房表姐夫,姓刘,自己前些年攒钱买了一辆二手的“BJ212”吉普车,偶尔跑跑私活。我们平时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在老家碰到,也算客气。

事不宜迟。晚上,我找出那个记着寥寥几个重要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找到了刘姐夫的电话号码,

“姐夫,是我,国勇。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有件急事想请你帮个忙。”我开门见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时间紧迫和带着孩子的不便,最后恳切地问,“你看明天早上,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五点半左右,来医院家属院接上我和孩子,把我们送到基地教育处大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毕竟,凌晨五点半出车,跑三十里地,不是个轻松的活。但或许是我语气里的急切和诚恳打动了他,也或许是乡里乡亲的情分起了作用,姐夫最终爽快地答应了:“行,国勇,别客气。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到你们楼下。”

“太谢谢了姐夫!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心里轻快了许多。最后一个,也是最不确定的障碍,扫清了。

七月一日,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到来了。

我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凌晨四点半,不等闹钟响,就自动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让自己彻底清醒。然后走进厨房,烧上一大锅水,准备煮点面条,当作我们父子的早餐,水在寂静的清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格外清晰。

快五点,我去卧室叫醒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被我叫醒,很是不情愿,揉着惺忪的睡眼,哼哼唧唧。我一边柔声哄着“宝宝,今天要去BJ看大老虎啦”,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穿好衣服,抱到餐桌边。

煮好的面条,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儿子显然还没完全睡醒,胃口不佳,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摇着头推开碗。“不吃就不吃吧,”我心里想着,好在背包里还带了独立包装的饼干、小蛋糕和洗干净的苹果,饿不着。我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奶粉、奶瓶、水杯、小毯子、换洗衣服,尤其是那包我特意提前准备好的、二十个崭新的、密闭性极好的小号塑料袋(专门用来应对孩子在车上内急的突发状况),一样不落。

五点半,窗下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是姐夫,非常准时。

我背起沉甸甸的背包,一只手抱起还有些懵懂的儿子,另一只手提起装零食的小布袋,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安静的家。周静也起来了,穿着睡衣,送我们到车上。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反复叮嘱:“路上一定看好孩子,别光顾着看风景。不管发生什么事,孩子安全第一。到了BJ,安顿下来,想办法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我知道,你放心,我懂。”我用力点点头,给她一个“相信我”的眼神,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那辆军绿色的旧吉普车已经发动,车灯在蒙蒙亮的晨曦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姐夫跳下车,帮我们拉开车门。我把儿子安顿在后座靠里的位置,用那床小毯子给他裹了裹腿,自己坐在他旁边,背包放在脚下。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属院,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油城街道。

一路上,姐夫开得很稳。儿子起初还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但没多久,车子的摇晃和清晨的凉意,又让他昏昏欲睡,靠在我身上打起了盹。我则毫无睡意,眼睛望着前方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既兴奋,又有些临战前的紧张。五十分钟后,不到六点半,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教育处大院门口。

“姐夫,太感谢了!真是多亏了你!”我再次道谢,他憨厚地笑了笑:“一路顺风,看好孩子!”

背着背包,牵着已经彻底清醒、开始好奇张望的儿子,我们走进了教育处大院。院子里很空旷,只有一辆蓝白相间的、车身印着“油田客运”字样的崭新大客车,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司机正在做发车前的检查。我们是第一个到的。

这正合我意。我牵着儿子快步走向大巴。司机师傅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忙他的。我拉开车门,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和清洁剂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车厢里宽敞明亮,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看起来很舒适。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车厢前部。第一个座位,虽然视野最好,但考虑到急刹车的危险,而且通常预留给带队工作人员,不能选。我的目标是——从前面数,第二排,并且是靠过道的那个位置。这个位置,离车门近,上下车方便;靠近过道,孩子活动空间稍大,我也方便看护;又不是最前排,相对安全。完美!

“宝宝,咱们坐这儿。”我把儿子领到那个座位上,让他坐好,将沉甸甸的背包塞在前排座椅下方。坐定之后,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抢占“有利地形”,顺利完成。

陆陆续续,其他参加活动的老师带着行李,也来到了车上。有男有女,大多三四十岁年纪,气质斯文,彼此间客气地点头、寒暄。让我惊喜又安心的是,车上并非只有我们一对父子。粗略一看,竟然有六个孩子!年龄从四五岁到七八岁不等,像我们这样带幼儿的,似乎只有我一个。看来,和我有同样想法、并且成功获得许可的老师,不在少数。这让我原本因“特立独行”而产生的一丝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大家都是同行,又都带着孩子,彼此间更容易理解和体谅。

孩子们很快成了车厢里最活泼的元素。他们互相好奇地打量着,小声交流,分享着各自带来的小玩具或零食。儿子起初还有些怕生,紧紧靠着我,但看到一个比他稍大些的小女孩拿着一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时,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怯生生地看着。那女孩的母亲很和善,鼓励女孩和弟弟打招呼。很快,孩子们之间的隔阂就被天真打破了,车厢里响起了清脆的童言童语和偶尔的笑声。

快到七点时,人齐了。一位戴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老师(后来知道是教育处工会的干部,也是本次的带队)拿着名单走上车,站在车厢前部,开始点名。她声音清晰,被点到名的老师高声应答“到”。点名完毕,全员到齐,一个不差。

“大家都安静一下,”带队老师拍了拍手,车厢里迅速安静下来,“首先,欢迎各位老师参加这次BJ参观学习活动。路上时间比较长,大家辛苦。有几件事强调一下:第一,注意安全,行车途中不要在车内随意走动,尤其是带孩子的老师,务必看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磕碰;第二,保持车内卫生;第三,行程中我们会根据情况安排休息,大家听指挥。好了,出发!”

司机师傅按下气动门开关,车门“嗤”地一声关闭。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大客车缓缓驶出教育处大院,拐上通往国道的宽阔马路。

BJ,我们真的出发了!

车子驶出油城,很快就上了通往省城方向的国道。路况比我想象的要好,是平坦的柏油路面,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全是下路。大客车行驶平稳,只有偶尔的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油田景象(抽油机、化工厂),逐渐变为广阔的华北平原田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棉花田,在盛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

最初的兴奋过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人们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孩子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社交兴奋后,也开始感到旅途的单调。儿子靠在我身边,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小手指指点点,问这问那。但一个多小时后,新鲜感过去,他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在我腿上扭来扭去。

“爸爸,我要尿尿。”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我心里早有准备,正要去掏背包侧袋里那些小塑料袋,前排的司机师傅似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孩子的动作,或者听到了动静,他拿起车载麦克风,声音平和地说:“车上有孩子要方便的,别着急。前面快到休息区了,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停车,大家统一下去解决。”

果然,又往前开了几分钟,路的右侧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杨树林,林间有空地。司机熟练地将车靠边停稳,拉好手刹。“大家抓紧时间,下车方便一下,十分钟后集合发车!”

我如蒙大赦,赶紧领着儿子下车。树林里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同车的其他几个孩子也被家长带了下来,一时间树林边好不热闹。儿子解决了内急,人也精神了不少,还在林边捡了片奇怪的树叶玩了一会儿。

重新上车,继续前行。或许是因为起得太早,又经历了小解、吹风的折腾,儿子开始显露出疲态。他玩了一会儿手指,又看了看窗外,然后主动转过身,张开手臂,带着困意对我说:“爸爸,抱抱,睡觉。”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侧躺在我怀里,头枕着我的胳膊,小毯子盖住他的肚子。车子有节奏的摇晃成了最好的摇篮曲,没过两分钟,他就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沉沉地睡着了。怀里抱着这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感受着他全然的信赖与依偎,一路的紧张和疲惫仿佛都得到了抚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我的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不知不觉,困意也席卷上来,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头靠着座椅靠背,迷迷糊糊地,也跌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个明显的颠簸,把我惊醒。睁眼一看,车又停了。原来又有人需要方便,或者司机师傅主动安排的休息。我赶紧轻轻摇醒儿子:“宝宝,醒醒,下车尿尿了。”趁停车的机会,让孩子再去解决一次,免得路上着急。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被我抱下车,凉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乖乖地解决了问题。

看看手表,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回到车上,带队老师拿起话筒宣布:“各位老师,中午饭就不统一安排了,大家自行解决。我们就不专门停车吃饭了,大家可以在车上吃自带的干粮,节约时间。”

我早有准备。拿出面包,掰成小块喂给儿子,又拿出小蛋糕和苹果。他胃口不错,吃了不少。然后,我用保温杯里的温水,给他冲了半瓶奶粉。他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得香甜。看着他吃饱喝足,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我心里也踏实了。

直到这时,我才忽然意识到,忙乱和兴奋之中,我竟然完全忘了给自己准备一点吃的!背包里全是孩子的东西和零嘴,没有一样是正经能填饱我肚子的干粮。看着儿子吃剩的半个面包和苹果核,我无奈地笑了笑。真是经验不足啊。不过,饥饿感在巨大的兴奋和“完成任务”(照顾好孩子)的成就感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我拧开自己的水杯,灌了几大口凉白开,心想:没关系,饿一顿怕什么,到了BJ再说!精神上的愉悦,足以抵消胃里的空虚。

下午,车子又停了一次。令我欣慰的是,我精心准备的那二十个“应急”塑料袋,全程都没有派上用场。每次孩子有需求,要么刚好快到休息时间,要么司机师傅会体贴地找地方停车。这让我对油田客运司机的素质和服务意识,有了更深的印象。

时间在车轮与路面的摩擦声中,缓缓流淌。下午两点半左右,车厢里长时间的安静被一声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呼喊骤然打破:

“快看!那是……BJ界!”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所有或睡或醒的人,都“唰”地一下挺直了身体,伸长脖子,急切地朝车窗外望去!连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孩子,也被大人们的激动情绪感染,挤到窗边。

儿子也立刻从我腿上站起来,小手扒着车窗,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向前方张望。

“BJ!是BJ到了吗爸爸?”他仰起头,急切地问我。

“对!到了!宝宝,我们到BJ了!”我搂着他,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车子正行驶在一条宽阔平坦的进城公路上。路旁的景观,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不再是望不到边的田野和稀落的村庄,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楼房。起初是些不高的工厂厂房、仓库,渐渐地,出现了六七层、甚至十几层的住宅楼和办公大楼。这些建筑的样式、颜色,都与油城那些方方正正、色调单一的“苏式”楼房不同,显得更高,更“洋气”,布局也似乎更讲究。马路变得更宽,车流明显增多,自行车汇成的洪流,在专门的辅道上浩浩荡荡。巨大的广告牌,闪亮的商店招牌,穿着各异、步履匆匆的行人……一种属于特大城市的、繁忙而富有生机的气息,透过车窗,扑面而来。

“哇!高楼!爸爸,好多高楼!”儿子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建设中的、脚手架林立的工地,兴奋地嚷道。对他来说,“高楼”或许就是BJ最直观、最震撼的标志。

车厢里充满了兴奋的低声议论和孩子们好奇的提问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长途跋涉后终抵目的地的喜悦和憧憬。我也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这就是BJ,无数次在广播里听到、在报纸上看到、在梦境里模糊勾勒过的首都,此刻,正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地展现在我的眼前。虽然还只是城市的边缘,但那种磅礴的气势和迥异的气息,已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车子沿着越来越繁华的街道,继续向城市深处驶去。高楼大厦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样式各异。经过了一些有红绿灯的繁忙十字路口,看到了矗立着巨大雕像的广场,看到了挂着各种单位牌匾的气派大门……这一切,对第一次进京的我和儿子来说,都充满了新奇的吸引力。我们俩的脸几乎一直贴在车窗上,看也看不够。

下午三点半左右,在穿越了似乎无穷无尽的街道和楼房之后,大客车终于减速,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绿树成荫的街道,最后缓缓停在了一座挂着“油田驻BJ办事处”牌子的大院门前。

“到了!大家拿好行李,准备下车!”带队老师的声音响起。

车子停稳,气动门打开。我背起背包,抱起儿子,随着人流,踏上了BJ的土地。七月的BJ,午后阳光依然炽烈,空气干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味。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那空气里都充满了梦想成真的味道。

在办事处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我们很快办理了入住。房间是两人标准间,我和一位来自油田某小学的副校长分在了一间。巧的是,他也带着孩子,一个虎头虎脑、大约六岁的小男孩。这让我心里更踏实了些,孩子有玩伴,大人之间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安顿好行李,我站在房间的窗前。窗外是办事处整洁的院落和远处北京城的轮廓线。儿子在床上兴奋地蹦跳着,嘴里喊着“BJ!老虎!”。我回身看着他,又看看窗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满足和隐隐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历时近九个小时,跨越数百公里,我们父子,真的站在了BJ的土地上。未来十天的行程,充满了未知与期待。但此刻,所有的疲惫、筹划、担忧,都化作了这句在心中无声却有力呐喊的话语:

BJ,我来了!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