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7
结婚两个来月，油城的秋天来得迅疾而干脆。几场西风一过，法桐的叶子便黄了，落了，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这个在医院家属区临时分到的俩居室小屋，经过女主人的一番拾掇，已然褪去了最初的空旷与陌生，开始散发出一种叫做“家”的、暖融融的气息。窗台上摆了几盆耐活的绿萝，墙上挂了结婚时的合影，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整齐，厨房里也有了油盐酱醋的烟火气。
就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上午，母亲突然来了。她不是坐长途车来的，而是搭了村里一辆来油城拉货的拖拉机，一路颠簸了几十公里。听到敲门声，我拉开门，看见母亲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衣裳，臂弯挎着一个沉甸甸的旧布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蓬乱，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怯生生的、又充满期盼的笑容。
“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我又惊又喜，连忙接过包袱，那分量让我心里一酸。
“你贵子叔来拉化肥，顺路，我就跟着来了。”母亲搓了搓沾着尘土的手，眼睛却急切地往屋里瞧，“想着……来看看你们。”
周静闻声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母亲，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娘！快进屋！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母亲连连摆手，被我们让进屋，站在水泥地中央，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属于儿子儿媳的“家”。她的目光从刷了白灰的墙壁，挪到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双人床，又落到窗明几净的玻璃窗上，眼神里充满了新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拘谨。
母亲是“专门来感受的”。这是她后来自己说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就是很想来住两天。”那质朴话语里的潜台词，我们都懂——她是来“体验体验”的，来看看儿子跳出农门后，在城里扎下的这个“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趟旅程，对母亲来说，不啻于一次充满仪式感的“视察”，一次用脚步和眼睛去丈量、用身心去体验儿子新生活的朝圣。
然而，城里的生活节奏和规矩，对母亲而言，是需要重新学习的课题。我们白天都要上班，留她一人在家。起初，我们怕她闷，告诉她可以下楼在院子里转转，或者去附近的商场看看。母亲应着，但我们下班回来，问起她白天的见闻，她总是摇摇头，说“没怎么出去”。后来我们发现，她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家里那个小小的、不足三平米的阳台。阳台朝南，下午阳光正好。不知什么时候，她从我们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找出了我以前用过的一个小马扎，擦洗干净，放在了阳台一角。
于是，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尚好，母亲就会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手里总不闲着。有时是缝补我从农场带回来的旧袜子，针脚细密得惊人；有时是给我们纳几双厚实的鞋垫，一针一线，极其耐心。她面朝着阳台外，目光却似乎并不聚焦在楼下车来人往的院子上，而是投向更远的地方，也许是油城上空那片不同于家乡的、带着工业痕迹的天空，也许只是沉浸在一种无需言说的满足与安宁里。午后的阳光将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构成一幅静止而深情的画面。
家里的厨房对她来说，更是个“禁区”。我们用的是管道天然气，一拧开关，蓝色的火苗“噗”地就窜出来。这神奇又让她隐隐感到不安的“自来火”，我们坚决不让她碰，生怕她不熟悉操作出了危险。所以，做饭这件事，她完全插不上手，只能等我们下班回家，在厨房里忙活。每当这时，母亲就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静利落地洗菜切菜，看我笨拙地掌勺，脸上带着笑，嘴里却总是念叨：“简单弄点就行，别费事。”可我们都知道，她心里一定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豪感和满足感。在她看来，她的儿子不但走出了农村，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还娶了媳妇，安了家，过上了用“自来火”做饭、在亮堂堂的楼房里生活的日子。这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眼里，是何等光耀门楣的荣誉！她坐在阳台上，一针一线缝补的，或许不只是衣物，更是这份沉甸甸的、让她心安的光荣。
母亲很快学会了开关我们那道略显复杂的暗锁防盗门，尽管我们告诉她，白天家里没人，只要把门带上撞上就行，不用反锁。但她总是固执地、仔细地拧上两圈，把钥匙拔下来，小心地揣进内兜，仿佛这个动作能给她带来某种守护这个“家”的踏实感。
一天下午，我下班比平时稍早些。骑车拐进家属院大门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穿着深蓝色背影，坐在通往我们那栋楼必经之路旁的一个小花坛水泥边沿上。正是母亲。秋日傍晚的风已有些凉意，她微微缩着肩膀，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头却一直朝医院主楼的方向扭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路的尽头，那里是医护人员下班涌出的方向。
我心里一热，赶紧蹬了几下车子过去，在她身边停下。“娘，坐这儿干嘛？风大，回家吧。”
母亲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路口：“不回，我再坐会儿。等你媳妇儿一块儿。”
“静她还得有一会儿呢，咱们先回家，暖和。”我劝道。
“不碍事，不冷。”母亲执拗地说，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这儿挺好，看得清。你们上班辛苦，我看着你们回来，心里踏实。”
我知道拗不过她，便把自行车支在一边，也在她旁边坐下。母亲的心思，我何尝不明白。她不是在等一个下班的人，而是在等待、在迎接一种圆满。在她的观念里，儿子和儿媳双双归来，这个家才算完整，她这一天漫长的守望才算有了着落。我们一起静静地坐着，看着下班的人流从医院门口涌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母亲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每当看到一个穿白大褂或护士服的身影，她的身体便会微微前倾，待看清不是，又缓缓坐回去，但目光里的期盼丝毫未减。
终于，在熙攘的人流中，母亲的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瞬间绽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欢喜。她“腾”地一下从小花坛边站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裤子上的灰尘。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周静。她脱下了护士帽，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个布兜，正一边和同事说着话，一边朝家的方向走来。
“静！这儿呢！”母亲忍不住，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还招了招手，完全忘了“城里人”的含蓄。
周静听见喊声，抬头望过来，看见我们，脸上立刻漾开明快的笑容，也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母亲早已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周静赶紧快走两步，一把握住母亲伸过来的、有些粗糙的手。
“娘，你怎么在这儿等？多冷啊！”周静的语气里满是亲昵的埋怨。
“不冷，不冷，晒着太阳呢。”母亲握着儿媳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上下打量着，“累了吧？走走，赶紧回家，饭马上就好。”
于是，在那条两旁种着冬青的砖石小路上，出现了这样一幕：穿着时髦（在当时看来）的确良衬衫和长裤的年轻儿媳，亲热地搀扶着身着老旧蓝布衫的婆婆，两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步伐一致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我跟在后面，推着自行车，看着母亲微微仰头对周静说着什么，侧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流淌着毫无保留的、近乎宠溺的笑意。那一刻的母亲，心里该是多么的高兴，多么的满足！她看到的不仅是下班归来的儿媳，更是儿子生活的安稳与幸福，是她所有付出与期盼结出的、最甜美的果实。这份“手拉手”的温暖，胜过千言万语，是她这趟“视察”之旅中，最生动、最圆满的注脚。
母亲住了大约一周，心满意足地搭着另一辆顺路车回乡下了。临走时，那个旧包袱被我们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她舍不得吃、我们硬给买的点心和糖果。她一遍遍叮嘱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眼神里是卸下重担般的轻松与欣慰。
日子继续向前，平稳而充实。冬去春来，当楼下的迎春花绽出第一簇嫩黄时，我们家迎来了一个重大的、令人欣喜若狂的消息——周静怀孕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周静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欲言又止。在我的追问下，她才有些羞涩、又无比确定地告诉我。巨大的喜悦瞬间击中了我，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要当爸爸了！这个认知让我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抱起她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个圈，吓得她连声惊呼。很快，两边的老人都知道了。电话打到学校（那时村里只有大队部有电话），父亲在话筒那头，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只会反复说“好，好，注意身体”；母亲则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孕妇的禁忌和补身子的土方。岳母那边也打来电话，详细询问了周静的身体反应，并说要准备小孩的衣物了。
全家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共同的喜悦与期盼之中。一种全新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又甜蜜地压上了我的肩头。我开始自觉地、近乎笨拙地承担起更多的家务。提水、买粮这些重活，自然不能再让她伸手。每天下班，我抢着进厨房，尽管手艺依然平平，但态度绝对认真。我开始留意报纸上关于孕期营养的文章，盘算着怎么让“两个人”都吃好。我们那点本就微薄的工资，以前还想着精打细算存下一些，现在这个念头被毫不犹豫地抛到了一边——“先不着急攒钱了”，眼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头等大事。
孕妇的口味变得有些奇特。周静忽然变得特别爱吃水果，尤其是西瓜。那时已是深冬，北方的冬天，西瓜是绝对的稀罕物，只有少数大商店偶尔有售，价格贵得惊人，几乎抵得上我小半个月的菜金。但看着她渴望的眼神，想到这是“两个人”想吃，我没有任何犹豫。“买！”于是，冬天的水果店里，时常能看到我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教师，小心翼翼地捧回半个用网兜装着的、翠皮红瓤的西瓜。看着她满足地用小勺挖着吃，脸上露出惬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觉得那钱花得比什么都值。“特殊时期嘛。”我们总是用这句话安慰自己，也宽慰着对开销的隐隐心疼。
我们估算，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小家伙大约会在明年八月，夏秋之交的时候，来到这个世上。八月，那将是一年中最饱满、最热烈的季节。
夜深人静时，我抚摸着周静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新手父亲的茫然与惶恐。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知道，随着这个小生命的降临，我们的家庭结构、生活重心、乃至整个世界，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将不再仅仅是丈夫和妻子，还将是父亲和母亲。我们将要学习哺育，学习陪伴，学习为另一个完全依赖我们的小生命，撑起一片天空。
前方的路，因为这份甜蜜的负荷，而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具分量。生活，正在为我们翻开崭新的一页，那将是一页充满啼哭、欢笑、忙碌与无限希望的篇章。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场巨大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