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13
时光的脚步从不停歇,转眼间,一个学期将画上句号。期末考试刚刚结束,教室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学生们交完最后一份试卷后如释重负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作为老师,我们需要在短短两三天内完成阅卷、排名、布置寒假作业等一系列收尾工作。这些事务虽然繁琐,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寒假,想到可以回到阔别半年的老家,心中便充满了期待。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心中还装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为明年调回油城做准备。这半年来,这个念头始终在我心头萦绕。经过反复思量,我决定在回老家之前,先去校长家拜访一趟。这不仅是为了联络感情,更是想借此机会探探校长的口风,为明年的调动铺路。
校长是几年前从邻县一中调来的,教语文出身。在原先的学校,他连续多年执教高中毕业班,教学能力有口皆碑。调到我们农场中学后,他在学校管理上展现出的才能更是令人佩服。无论是教学安排还是师生关系,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在整个农场都享有很高的威望。这样的领导,既让人敬重,又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农场的商店里商品不算丰富,我仔细挑选了几样像样的礼品:两瓶本地产的白酒,一包点心,还有一罐麦乳精。这些花去了我近半个月的工资,但对于调动这样的大事来说,这份薄礼实在显得有些寒酸。可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每月发工资后,我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都寄回了老家。
提着这些礼品往校长家走时,我的心情复杂极了。从教师宿舍到校长家并不远,我却觉得格外漫长。冬日的傍晚来得特别早,夕阳的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两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我边走边胡思乱想:校长要是不让我进门怎么办?要是当面拒绝收礼怎么办?虽然心里打着鼓,脚步却不敢停。东西已经买了,钱也花了,现在打退堂鼓,这些准备不就白费了吗?想到这里,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校长家住的还是老式的平房,这在以楼房为主的农场里显得有些不寻常。据说这是校长的坚持,他说平房接地气,住着踏实。院墙是用红砖砌成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服,这才抬手敲门。铁门发出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看样子是校长的爱人。我连忙自我介绍:“您好,我是学校的老师,校长在家吗?“
“你姓丁吧?今年刚分来的?“出乎意料的是,校长爱人竟然认出了我,“在家呢,快请进。“
她的热情让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跟着她走进院子,我发现虽然住的是平房,但院子里种着几棵冬青,收拾得井井有条。
校长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访,竟然站了起来。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之前的想象中,校长能搭理我就不错了。
“丁老师来了,快坐。“校长指着旁边的沙发说。
我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礼品轻轻放在茶几旁。“这不快过年了,来看看您。“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在我们老家有个传统,春节前要看望老人和长辈。我现在出来工作了,就把您当长辈来看待。“
“你太客气了。“校长一边说,一边给我倒了杯热茶,“咱们天天见面,用不着特意来看望。“
校长先是肯定了我这学期的工作,说我教学认真,学生们反映不错。接着又问起我老家的具体情况,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身体怎么样。这些家常话让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聊了一会儿,我觉得是时候切入正题了。“校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我斟酌着用词,“明年暑假,我想申请调回油城,您看这事......有没有可能?“
校长沉吟片刻,说:“调动的关键是要有人接替你的工作。明年看看有没有英语专业的毕业生分配过来,如果有人来接替,可以考虑。如果没有人来,那就不好办了,学生不能没人教啊。“
“那是,那是。“我连忙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我觉得该告辞了。校长送我出门时特意嘱咐:“以后再来就不要带东西了,刚参加工作,挣钱不容易。“
“好的,好的。“我连声应着。
没让校长送出院子,我自己轻轻带上了院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长长舒了口气。这次拜访比想象中顺利得多:校长不仅收下了礼物,还给了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虽然调动的事还要看明年的具体情况,但至少校长没有一口回绝,这就给了我希望。
然而,另一件事却让我至今感到愧疚。按照学校规定,每个英语老师都配发了一台录音机,还有几盘教学磁带,用于平时给学生放录音,锻炼听力和纠正发音。学校特别规定,放假期间录音机要交回保管,开学再领用。
看着手中这台崭新的录音机,我不禁想起了童年时的一件往事。那时村里有个在海军服役的年轻人回家探亲,带回来一台录音机,全村人都跑去围观。那个神奇的盒子能说话、能唱歌,在我们这些孩子眼中简直就是天外来物。当时的我多么渴望也能拥有这样一台录音机啊。
现在,虽然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录音机在城市里可能已经不稀奇了,但在农村仍然是稀罕物。也许是童年那个未竟的愿望在作祟,也许是想要在家人面前炫耀一下,我萌生了把录音机带回家的念头。
教务副主任刘贵田几次催我上交录音机,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看得出来,刘主任对此很不满意。最终,我还是把录音机带回了老家。
弟弟妹妹见到录音机时那新奇兴奋的模样,让我觉得这个决定值了。我们录下每个人的声音,听着磁带里的歌曲,那个春节因为这台录音机而增添了许多欢乐。
后来我才知道,刘贵田主任和王智老师是同一个县的老乡,而王智老师和我又是邻县。可能是王老师在中间说了好话,开学后刘主任没有再追究这件事。但每当想起自己因为虚荣心而违反规定,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在成长过程中,难免会做出一些不够成熟的决定。重要的是能够从中吸取教训,在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中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那个寒假过后,我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教学中。也许是想要弥补内心的愧疚,也许是被校长和同事们的宽容所感动,我在教学上更加用心。每天备课到深夜,认真批改每一份作业,耐心辅导每一个学生。
校长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变化,有时会在巡课时特意在我的教室外多停留一会儿,露出赞许的目光。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他还会关切地问起我家里的情况。
时光荏苒,如今回想起来,那段在农场中学任教的日子,虽然条件艰苦,却是我教师生涯中最宝贵的经历。它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也让我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真挚的情感。
那台录音机最终在使用了几年后报废了,但它带给我的思考却一直伴随着我的教学生涯。每当面对诱惑时,我都会想起那个寒假,想起刘主任宽容的目光,这让我在以后的职业生涯中始终坚守教师的操守和底线。
而那次拜访校长的经历,则让我学会了如何得体地与人沟通,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保持谦逊。这些人生经验,比任何物质财富都更加珍贵。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正处于社会变革的关键时期。农场中学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承载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记忆。教师们住在简陋的平房里,用着最基本的教学设备,却怀揣着最纯粹的教育理想。
录音机作为当时的“高科技“产品,不仅是一种教学工具,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它象征着对外开放的步伐正在加快,新的思想、新的技术正在悄然改变着人们的生活。
而调动工作这样的事,则反映了那个年代人才流动开始活跃的社会现实。人们不再被牢牢束缚在原有的工作岗位上,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虽然过程依然不易,但毕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如今,当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年轻的脸庞,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冬天的傍晚,想起校长家那盏温暖的灯光。人生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经历,都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的人格。
那次拜访让我明白,真诚永远是最打动人的品质。校长之所以愿意给我机会,或许正是看出了我的真诚。而录音机事件则告诉我,人不能因为一时的虚荣而违背原则,否则即便得到了暂时的满足,内心也会长久不安。
这些发生在特殊年代的故事,如今已经成了珍贵的记忆。它们记录了一个年轻教师成长的心路历程,也折射出一个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时代图景。每一次回想,都能从中获得新的感悟,这或许就是岁月给予我们最宝贵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