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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惘

共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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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去瞧瞧

公输端依旧独个坐着,那卷丹方早已收入怀中。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灰白,夜色正自消退。他维持着同一个姿态,已近一个时辰。

其实,自为皇后炼丹以来。不,或许更早些,自他决意以妖身潜入这洛阳繁华之地,攀上这世间最尊贵的妇人之一始,一种像教无形之物笼着的不安,便如影随形。

初时很淡,像春日偶掠过后颈的凉风。

他以为是初入人间,对繁复人事的本能惕厉,是贾南风那阴晴不定带来的压迫。

他将这不安归咎于对皇后威严的惧,对失宠信同富贵的忧。

他是鼠精,天生对危厄敏锐。在深山老林修炼时,便是凭着这份机警数番躲过天敌同劫难。化形后,混迹市井,钻营官场,这敏锐的直觉助他察言观色,溜须拍马无往不利。

他学了识文断字,甚而能品评丹青;懂了权衡利弊,精于揣摩上意。人间那套虚与委蛇,利害交换,他学得青出于蓝。

他以为,自家已深谙此道。将这份不安,解作“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是再合理不过。

可近来,这份不安骤变得愈沉,教他生出一种大祸临头的悚然。

“哼!”

公输端忽地冷哼一声,像要驱散这等无稽的念头。

妖物修行,本是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掠众生机缘。若真有天理循环,他这鼠妖早该教天雷劈得形神俱灭了,还能在此处为皇后炼丹?

他乃山中精灵得道,机缘巧合开得灵智,吞吐日月精华,历经雷劫淬体,方有今日。人间那套“仁德”“慈悲”“伤天害理”的迂腐说教,他一向嗤之。

弱肉强食,适者方存,才是天地至理。贾南风需美貌固宠,他需权势富贵,各取所需,有何不可?至于程中用了甚么手段,死了哪些蝼蚁,紧要么?

……

天色大亮,洛阳城自夜的沉寂中苏醒,市井的喧嚣若涨潮般,自各条街道坊市中漫溢出来。

景云观内,倒是另一番光景。自那夜拓跋菡拎着齐元朗等人的命回来,已过去数日。

洛阳城表面依旧繁华,可暗地里,像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拓跋菡偶闲逛出去,在茶肆巷口,总能听着些零星议论。

“听闻了么?东市‘皮记’杂货铺,一家五口,连带两个伙计,前晚全死在铺子里了。血流得……啧啧,说是遭了强人。”

“光德坊后巷那家,非是卖炊饼的孤老么?也死了,屋里值钱的物事倒没少,像是仇杀……”

消息零零散散,死法各异,可皆透着蹊跷,且聚在短短一两日内。

街头巷尾,添了几分人心惶惶的味儿。卫尉的人像也忙得脚不沾地,再来过景云观。

拓跋菡听在耳中,嗑瓜子的动作偶会顿一顿,清亮的眸子往传来议论的方向瞥一下,若有所思,可旋又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继续晃悠她的,寻觅各色吃食。

她未去深究,也未告诉老道士。在她看来,齐元朗那伙人是祸害,死了干净。这些新死的,若亦是同类,那叫狗咬狗,死了岂非更好。

若不是,自有官府头疼,关她何事?天底下不平事多了,她管不过来,也懒管。

只要不惹到她头上,不扰了她吃饭睡觉的清静,她便是一只最懒散的猫,蜷在自家的地盘,晒自家的日头。

只是她出门溜达的遭数,终是少了些。倒非是怕,而是嫌麻烦。老道士陈伦,是真怕。

自赵承醒来,道出那骇人听闻的“盗墓”隐秘后,老道士就成了惊弓之鸟。

纵拓跋菡轻描淡写说了齐元朗一伙已“料理干净”,可老头儿总觉阴影未散,像下一秒便有黑衣杀手翻墙而入。

他不敢明着要拓跋菡留下护卫,可那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眼神,时不时扫向观门方向的紧张姿态,并拓跋菡每次出门前,他那句千篇一律的“早些回”,实在教拓跋菡觉着有些……碍眼。

出去逛一圈,回来还得对着一张写满“你可算回了,再晚些道观便要教灭门了”的老脸,这街溜得也不甚畅快。

罢了,就当歇歇。道观虽小,清静。瓜子管够,日头也好。

这日晌午,春阳暖融融地洒满小院。赵承的创在参汤同上好金疮药的效用下,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家挪动了。

老道士不知自哪个旮旯翻出两张旧藤躺椅,揩抹干净,摆在院中日头最好的角落。

赵承裹着件老道士的旧道袍,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眯着眼,教日头晒去连日来浸入骨髓的惧,嘴里忍不住发出惬意的哼哼。

只是这惬意未持续多久,不知想到甚么,又变作一声长吁短叹,是为自家死里逃生的后怕,亦是为背后牵涉的皇后而发愁。

拓跋菡占着另一张躺椅,姿态慵懒,掌中抓着一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一颗接一颗,嗑得又快又利落,瓜子壳在脚边堆起一小撮。

日头晒得她脸颊微红,浓密的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像快睡着。

老道士未闲着,蹲在檐下,面前摊开数张洗净的粗麻布,上头晾晒着一些刚采撷或翻检出的草药。

他低着头,指头仔细拨弄着草叶,挑出杂质,动作缓滞专注,像这般便能将外界所有风波暂隔绝。

小院一时静谧,只余拓跋菡嗑瓜子的“咔吧”轻响,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并赵承偶的叹息。

日头移了移,恰好晃在拓跋菡眼皮上。她蹙了蹙眉,未睁眼,只停了嗑瓜子的动作,将掌中剩的几颗瓜子扔回旁侧小杌上的陶碗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而后,她开口,声挟着刚晒完日头的随意,像只是闲聊起今日天气:

“哎,赵老头。”

赵承正眯着眼神游天外,闻声一激灵,下意识堆起笑,侧过头:“拓跋姑娘,你吩咐?”

拓跋菡依旧阖着眼,日头在她面上跳跃:

“你上回栽跟头的那处墓……便是听着齐元朗他们嘀咕的那地方。”

她顿了片刻,终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在日头下澄澈见底,望向赵承:

“还记得在何处么?”

赵承面上的笑僵住,慢慢坐直了些,眼神里露出一丝抵触:“记……记得是记得,姑娘,你问这……是?”

连旁侧挑拣草药的老道士也停了手,抬起头,忧心地望向拓跋菡。

拓跋菡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她重眯起眼,望向院墙上方的蓝天,语气挟着一丝兴致:

“养得也差不多了。”

“要不,咱们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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