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善恶
骷髅僧的声线在庭院中缓缓消散,余韵悠长。精怪们仍在咀嚼方才那番关于“共存”的论道,窃窃私语,气氛沉静而肃穆。
鬼母对着骷髅僧盈盈一礼后,并未立时坐回绣墩。她静立片刻,青灰的气息在周身无声流转,腹间隆起的轮廓在素净裙裳下愈发显明。
而后,她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满院形形色色的精怪,终是落在了庭院边缘、那张一直沉默的桌旁,落在了拓跋菡的身上。
四目相对。
鬼母的眼神温婉依旧,恍若能映出人心最细微的纹路。她望着拓跋菡,望着这同周遭格格不入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探询。
她对着拓跋菡的方位,微欠身,行了一礼。姿态优雅。
“这位姑娘……”
鬼母开口,声线依旧柔和,清晰地传入拓跋菡耳中,也引了院内其余精怪的注目,纷纷侧首望来:“适才闻大师高论,受益良多。可妾身心间,尚有一惑,如鲠在喉。观姑娘气度不凡,敢请姑娘不吝赐教,以解妾身之惑。”
满院寂然。
连那醉醺醺的野猪精也努力睁大了惺忪睡眼,好奇地望过来。
骷髅僧端坐蒲团之上,空空的眼窝“望”向这边,寂然无声,似在静听。
拓跋菡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她抬起眼,迎上鬼母的目光,面上无甚表情,只淡淡道:“请讲。”
鬼母轻轻抚上自家隆起的腹间,动作温柔。
“妾身体悟生命,感孕在身,日夜思索这世间伦常。”
她顿了顿,声愈发轻缓:“可这世间种种,人心纷纭,妖性莫测,行事千端,归根结底,似总绕不开‘善’‘恶’二字。有人行善而得恶报,有人为恶反享福泽;有时一念为善,却酿成大祸;有时初衷为恶,竟阴差阳错结了善果。
这善恶之辨,边界何在?本质又何在?姑娘以为,这世间,善便是善,恶便是恶么?抑或,本无绝对之善恶,端看立场同因果?”
问题抛出,庭院内落针可闻。所有精怪,无论聪慧愚钝,似皆教这题目引住了。善同恶,是它们开启灵智后,仿效人身,却又最感困惑的命题。
吃人是恶么?可弱肉强食本是天道。救人便是善么?可救了人,人转头或便来伐山破庙。
狐面书生捻着须,眉头紧锁;田鼠精停了酒盅,绿豆小眼里满是困惑。
拓跋菡静静听着,清亮的眸子映着幽碧的灯火,沉静无波。
待鬼母语毕,她未立时应答,而是沉默了片时,恍若在斟酌辞句。
而后,她开口,声不大,可挟着一股斩钉截铁般的肯定:
“善便是善,恶便是恶。”
短短七字,如金石坠地,在寂然的庭院中回响。
鬼母眼中讶色一闪,追问道:“姑娘此言,岂非武断?世事纷纭,因果交织,善恶往往一念之间,相互转易……”
“那是结果,是表象,是权衡利弊后的说辞。”
拓跋菡截断她,语气平静:“行善时心存善念,便是善。为恶时怀揣恶意,便是恶。至于行善得恶果,许是天意弄人,许是所托非人,可行善之初的那一念,不因结果而变作恶。为恶得善报,许是侥幸,许是时机巧合,可为恶之初的那一念,不因结果而变作善。”
她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竖起耳朵的精怪,缓道:“心存善念,纵力有未逮,或时机不对,其心可悯。怀揣恶意,纵暂得利,或迫于形势,其心可诛。混淆善恶,不过是给私心同懦弱寻个借口。天道或许不公,因果或许纠缠,可人心自知。是善是恶,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家,也骗不过这悠悠青天,昭昭日月。”
她重新望向鬼母,眼神澄澈:“所以,在我瞧来,善便是善,恶便是恶。界限或许模糊,可内里分明。持善念,行善事,或许艰难,或许吃亏,可问心无愧。怀恶意,作恶行,纵得一时之快,终是孽根深种。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人同妖,并无不同。”
庭院内久久无声,精怪们似懂非懂,有的茫然,有的若有所思。那骷髅僧端坐不动,唯下颌骨几不可察地微一点。
鬼母抚着腹间的手,停住了。她深深地望着拓跋菡,眼中的迷茫似消散了些许,代之以一种了然。
她沉默良久,方幽幽一叹:“姑娘心如明镜,言如利剑,直指本心。是妾身着相了,总在因果利弊中打转,却忘了最初的那一念,方是根源。善念恶念,发乎一心,确骗不过自家。”
她再度盈盈一礼,此番,姿态显得郑重:“听姑娘一席话,妾身受益良多,谢过姑娘。”
拓跋菡微颔首,算是回礼。便在鬼母直起身,将转身的刹那,拓跋菡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鬼母隆起的腹间。
此番,她的目光停留得稍久了些,清亮的眸子里,若有所思的光芒一掠而逝。
她忽地想起一些近乎传闻的零星记载。
传闻幽冥有鬼母,感天地戾气同生灵愿力而孕,所诞非是寻常鬼物,而是承载某种众生情志的“灵子”。孕有九子,各有象征。
又闻鬼母若得机缘,九子圆满,各归其位,便可褪尽鬼气,化阴为灵,继而窥得一线仙机。福禄寿,爱与恨,喜与怒,善与恶……九子俱全,方是真正的“九子鬼母”。
眼前这位鬼母,气息温婉中挟着莫测深邃,腹中孕育的生命波动奇异而谐和,恍若在编织一个完满的“轮回”。
她方才所问,人同妖,善同恶,皆触及根本。而自家关于“善恶分明”的应答,似恰好触了她腹中某一点灵机!
拓跋菡心念电转,刹那间有所明悟。
这鬼母,怕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九子将成,唯差最后的孕育。
她在此设宴,同骷髅僧论道共存,向自家追问善恶,恐非偶然闲谈,倒是在行某种意义上的“求证”同“补全”。
倘九子真正圆满诞出,各具其性,那时,阴气化尽,灵性自生,这位鬼母怕将不再是寻常鬼物,而是有望褪去鬼躯,凝就灵胎,成就传说中的鬼仙。
念及此处,拓跋菡再看鬼母时,眼中少了几分惕然,添了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这画中天地,这诡谲筵席,竟藏着一位即将孕育完满的鬼母。而自家,似在不经意间,参了她“问道”的末一环。
鬼母似察觉了拓跋菡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再度回望过来,眼中已无迷茫,只余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随即,她转身,款步走回骷髅僧下首的绣墩,安然落座,抚着腹间,阖目不语,周身那青灰的气息,似变得愈发内敛,恍若在酝酿着某种蜕化。
庭院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晦涩难明。
筵席未散,可喧哗已止。精怪们似也感应了甚么,不敢再放肆,只默默饮酒吃菜,偶偷眼望向主位那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