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遭了

拓跋菡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

许是连日奔忙，又是激斗灰袍傀儡，又是勘验贺太妃尸身，心神体力耗损着实不小。加之偏殿丢尸，妖气残留的线索搅得她心头纷乱，卧倒时只觉疲惫自骨缝里渗将出来。

这一阖眼，再睁开时，屋内已是昏黄一片。

并非是清晨那种清透的亮，而是日头西斜，暮色将至时，那种沉沉压下的昏黄。屋外没有鸟鸣，没有市井隐约的喧嚷，静得有些反常。

拓跋菡卧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模糊的椽子，怔了好一会儿神。

意识渐次回笼，身子的倦怠感消退了些，然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重却挥之不去。她撑着坐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轻响。

透过窗纸，天光暗淡，云层厚得恍若浸透了水的旧棉絮，低低压着檐角。

推门出去，果然已是傍晚。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团堆满了天穹，不见一丝缝隙。没有风，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弥漫着一股土腥气息。

往常这个时辰，西城尚能有些零星的炊烟与人声，今日却是一片死寂，连远处城墙上的旗幡都耷拉着，纹丝不动。

陈观主正坐在廊下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把黑铁壶，壶嘴“噗噗”地冒着白汽。他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凑在唇边，慢吞吞地啜饮着，花白的眉毛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

闻得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拓跋菡，也不惊讶，只含糊地“唔”了一声，权作招呼，又低下头去吹碗里的茶沫子。

拓跋菡揉了揉尚有些发僵的脖颈，走到院中老井边，摇动辘轳打了半桶沁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肌肤一紧，驱散了几分昏沉。

肚腹适时地“咕噜”一响，她这才想起，自家从昨日午后至今，粒米未进。

转身走进狭小庖厨，灶台上扣着个竹篾盖子。掀开一瞧，内里是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两个杂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粥与饼子尚温，显是老道士算着她醒转的时辰备下的。

拓跋菡也不客气，端起碗，就着咸菜，三下五除二将粥与饼子扫入腹中。

粗糙的饭食划过喉咙，带来踏实的饱足之感，连带着精神也振作了些。

食罢，她把碗筷往木盆里一丢，走到前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筋骨。

目光随意掠过院墙，投向那铅云密布，沉闷得教人心悸的天空。

就在这一瞥之间，拓跋菡舒展的动作骤然顿住。她面上的慵懒随意如潮水般褪去，秀眉猛地蹙紧，清亮的眸子里霎时闪过一抹锐光。

不对！

这绝非寻常天气阴沉那般简单。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莫名凝滞，并非雨前惯有的征兆。而是一种……粘稠的物事，恍若无形的潮水自四面八方缓缓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她甚至能隐约“嗅”到，那恍若能吸纳一切声响的云层深处，一丝微弱的“气”正在盘旋汇聚。

拓跋菡俏脸微变，心头警铃大作。

几无半分犹疑，她猛地转身，步法又急又快，带起一阵风，冲向后院廊下尚在慢悠悠品茶的老道士。

“糟了，糟了！”

她人未至，声先到，清亮的嗓音里罕见地染上一丝急促，然那语气听来，又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只是语速快得惊人：

“老头，快些。莫品你那破茶沫子了，将你压箱底偷藏的那些天雷辟邪符，有多少取多少，赶紧贴身上。门窗梁柱也别落下，多贴几张。快，迟了要出事，要出大事！”

陈观主正将茶碗凑到唇边，闻言手一抖，碗里滚烫的茶水泼出少许，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拓跋菡。少女面上神情不算太紧张，甚至还冲他飞快地扯了下嘴角，然那眼神里的凝重与不容置疑，他太熟稔了。

这丫头平日是没个正形，大咧咧好似天塌下来都能当被衾盖。可一旦她用这般“天塌了”的语气道出“要出事”，那往往便意味着，当真要有极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老道士怕死，非是一般的怕死。

他惜命得很，深知在这洛阳城中，有些物事较刀兵凶险数十倍。而拓跋菡对于这些“物事”的感应，从未出过差错。

“哐当！”

粗陶茶碗被随手丢在脚边，陈观主甚至顾不上碗是否摔碎，腾地一下自小马扎上弹将起来，那麻利劲儿全然不似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他也顾不得问究竟是何“大事”，二话不说，转身便朝自家那间屋子冲去，道袍下摆卷起一阵风。

紧接着，他那间简陋屋舍内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叮咣哐当”的杂乱响动。

显是在翻箱倒柜，急切搜寻他那些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平素绝舍不得轻动的保命符箓。

拓跋菡望着老道士仓惶背影，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方才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甚至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正欲开口调侃两句这老家伙的怕死劲头……

“咚、咚、咚。”

恰在此时，前院那扇破旧观门，忽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叩门声平稳，甚至带着几分礼节性的克制，然在此刻这万籁俱寂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甚而有些刺耳。

拓跋菡唇边未出口的调侃瞬间僵住，她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前院观门方向。面上那丝轻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一抹审慎神色。

这般时辰，这等天气，谁会来叩景云观这扇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