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反噬
马家集外,湖泊东岸,一片低矮稠密的灌木深处。
地面瞧着同周遭无异,满着盘结的根须。可若拨开最外层虬结的枝杈,便会见着一处教巧掩的窄隙,仅容一人侧身挤进。缝隙向下延数尺,通着一个不大的天然地窟。
地窟内潮湿阴寒,洞壁爬满深色苔藓,唯顶部一道细微的岩缝,漏下些许惨淡天光,勉力映亮窟内景象。
公输端矮小肥硕的身影,此刻正盘膝坐在地窟中央一块略平的青石上。
他双目紧闭,面色现着一股不寻常的青灰色,稀疏的眉紧拧,鬓边渗着大颗汗珠,顺着肥腻的面颊滚落,浸湿了前襟。
在他身前尺许的半空,那枚自金蝉处换来的暗金蝉蜕,正静静悬着。
蝉蜕原本温润的暗金色泽,眼下已变得黯淡驳杂,表面笼着一层粘稠如墨的黑气。
黑气翻涌,不住变幻出种种模糊扭曲的景象。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破败屋舍,狞恶扑击的妖狼黑影,并湖心那艘悬着红灯笼的诡谲画舫。
正是十二年前,马家集妖狼祸发生时的景象!
公输端那双短胖的手,正结着一个诡怪的手印,十指发颤,指端泛着惨白。
丝丝缕缕灰黑的妖力,自他掌心劳宫穴不住涌出,缠上那枚教黑气笼着的蝉蜕,竭力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同牵连。
他在行法!
真真地说,他正借这枚“十二年蝉”遗蜕的力道,合了自家妖术,强“织”并固一片区域,将其中的生灵——拓跋菡、卫兆等所有人,拖入十二年前那个特定的片段之中。
借刀杀人,驱狼吞虎。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极精,以遗蜕之力,教这些人困在十二年前妖狼祸最惨烈的那个夜晚。那些妖狼,足以教这些闯入者死无葬身之地。
尤是那个瞧着最难缠的拓跋菡,只要她死在那“往昔”里,尸骨无存,自然也不会在“眼下”留下任痕迹。卫兆等人一并消逝,马家集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一箭数雕,完满无缺。
“快了……就快了……”
公输端唇嚅动,发出嘶哑的低语。那双细小的眼里,透过阖着的眼睑,像能瞧见蝉蜕黑气中映出的景象,拓跋菡在狼群中苦斗,卫兆等人困在祠堂。
“撕碎她……”
他几乎能想见拓跋菡教妖狼分食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可,他嘴角的弧度尚未全展,蝉蜕黑气中映出的景象,陡生变。
拓跋菡并未如他料的那般死在狼吻之下,反悍然击杀了那两头狼人,逼退了狼群。
接着,她竟独个往湖边,登上一艘画舫!
“嗯?”
公输端心头一突,维持法诀的指头微一顿,这女子较他估的还要棘手。
他凝神“望”去,勉力感知着画舫深处的动静。初时,是雾影甲士教击溃的波动;接着,是那淡青珠子教触发的奇诡……
“怎回事?”
公输端心头疑云大起,隐隐觉着一丝不安。
未待他细想,一股磅礴气息,毫无征兆地,自蝉蜕所牵的“那处片段”轰然爆开。
“昂!”
仅是通过蝉蜕作媒介传来的一丝余韵,也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在公输端的心神之上。
“蜃……蜃龙?”
公输端猛瞪大眼,细小的瞳孔骤缩作针尖,面上满是骇然:“这湖里……这珠子里……藏的竟是这等物事?这怎可?”
他自然知晓蜃龙,那是近乎传闻的神秘龙属。马家集这僻远之地,怎会藏有同此等存在相干之物?
不,且慢……马家少爷当年盗回的珠子……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怖的猜度浮上心头。
“糟了!”
公输端怪叫一声,心头警铃炸响。倘真教拓跋菡了结了那蜃龙珠的因果,他倚遗蜕重现的“十二年前场景”,必崩塌。
到那时,反噬临头……
他不敢再想下,催动体内妖力,甚而喷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雾融入身前的蝉蜕之中,试作加固。
“稳着……给我稳着,只要再拖片刻……”
公输端面目狞恶,七窍已然始渗细小的血丝。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蝉蜕黑气中映出的景象,再剧变。他瞧见拓跋菡伸出手腕,蜃龙化流光缠上,珠子消逝……
“不!”公输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他耳中不啻九天惊雷。
悬在他身前,十二年蝉的蝉蜕,表面陡现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黑气倒卷而回,反噬之力,狠狠撞进他的胸膛。
“噗!”
公输端如遭重锤轰击,仰天喷出一大口混着脏腑碎块的污血。
他盘坐的身形再无法维持,向后轰然倒飞,重重砸在洞壁上,震得苔藓簌簌落下。
“呃啊……”
公输端痛苦地蜷缩起来,身子始生变化。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四肢收缩,头颅拉长,体表疾速钻出浓密粗硬的银灰毛发……
不过眨眼之间,那矮胖的人身躯干已然消逝,代之以一头体长近五尺,通体银灰的巨硕老鼠。
这正是公输端的原身,一只修行多年的银毛鼠妖。可此刻,这鼠妖的情状凄惨无比。油光水滑的银毛大片焦枯脱落,露出下头皮开肉绽的创口。
创口处缭着丝丝黑气,阻了血肉愈合。它口鼻不住溢出血沫,气息萎靡到了极处。一双小眼中,满了怨毒,并一丝深藏的恐惧。
“咳咳……拓跋……菡……”
银毛巨鼠挣扎着抬起头,小眼像是能透过地窟的缝隙,望向马家集祠堂的方向。那处,灰白的雾气正疾速消散,现实的景物重浮。
它知晓,自家的算计彻底败了。非但未能借刀杀人,反折损了珍贵的蝉蜕,自身亦是遭了重反噬,道行大损。
“好……好得很……”
鼠妖的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拓跋菡,是某家小瞧你了……”
“不行……不能留在此处……那女人破了局,说不定会顺藤摸瓜查过来……我得走,立时走……”
它强忍着剧痛,以前爪撑地,试作起身,可后肢一阵无力,又瘫软下。
银毛鼠妖眼中掠过一丝怒意,猛一咬牙,蜷缩起身子,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起一层微弱的灰光。
灰光闪烁数下,鼠妖躯干始缩小,终化一只仅有掌般大小、气息奄奄的寻常银灰小老鼠。
这是它的保命神通,燃部分精血,暂化归最原始的形貌,掩了妖气,便于隐匿遁逃。
小老鼠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马家集方向,不再犹疑,艰难地钻出地窟缝隙,没入外头稠密的灌木丛中。
数度起落,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