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画内
拓跋菡目光死死盯着那幅清光流转的“鬼母夜宴”壁画上。
那圈圈扩散的清光涟漪,恍若挟着某种奇异的吸力,教她心头警铃大作。
退,须得立时退出去,可就在她身形将隐入身后黑暗甬道的刹那。
壁画上,原本只是缓缓扩散的清光涟漪,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滞,随即若沸水般剧烈激荡起来。
“嗡!”
拓跋菡瞳孔骤缩,暗道不妙,体内残存真元本能便要抵御。
可这清光浪潮的来势太快,范围太广,几乎在她念头升起的瞬息,那股粘稠又带着虚幻感的光晕,已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不好!”
她只来得及闪过这二字,眼前的一切——墓厅、血池、尸骸、火光,皆若教人投了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扭曲,继而破碎。
紧接着,是强烈的失重同恍惚感袭来,恍若魂魄教硬生生自躯壳中抽离,抛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甬道。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瞬,许是极漫长。拓跋菡猛一个激灵,自那种浑噩状态中挣出。
她下意识稳住身形,双足传来踏实的触感,是土地。
她立时环顾四下,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疑。墓厅消逝了,此刻,她正立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山谷之中。
天穹晦黯,无有星辰,只一轮边缘模糊的惨白月轮孤悬着,洒下清冷黯淡的月华,将整片山谷映得一片朦胧。
山谷寂寂,远处是影影绰绰的山影轮廓。而在她目光所及的山谷深处,约莫数百步开外,赫然矗着一座……大院。
青砖垒砌的围墙高大齐整,在毛月亮惨淡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郁的色调。
院落的轮廓在朦胧夜色中若隐若现,占地似颇广,能隐约瞧见内里层层叠叠的屋檐飞角。
诡谲的是,在那院落的大门檐角下,竟悬着两盏醒目的……大红灯笼。
灯笼微晃,散出一股暖得同周遭清冷月华格格不入的昏黄光芒。
除却灯笼,还有声息。
断断续续的唢呐声,混着隐约的丝竹之音,自院落方向飘来。这乐声本身并无欢快之感,反透着一股僵硬般的空洞。
同时飘来的,还有隐约的嘈杂言语声,笑语喧哗,推杯换盏,恍若里头正设着一场热闹的筵席。
拓跋菡眉头紧紧蹙起,惕然扫视这片陌生的山谷,并山谷深处那座大院。
“这是……”
她低声自语:“教人拉进那壁画里了?”
这认知教她心头一沉,那幅“鬼母夜宴”壁画果不单是图画,倒是个入口。
“罢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那惯有的惫懒神色收敛,代之以一种全神贯注。
既来之,则安之。
既教拉了进来,想出去怕没那般轻易。那鬼母,十有八九便在前头那处“热闹”的大院里。
躲是无用的,反恐陷于被动。
拓跋菡不再犹豫,抬足,朝着山谷深处那两盏红灯笼指引的方向,不疾不徐行去。
足下的土地略显松软,生着些低矮的草木。四下依旧寂然,只余她自家的步音。
随着距离拉近,大院的轮廓渐次清晰。
果是座深宅大院的格局,门楼高大,朱漆大门紧闭,那两盏红灯笼在门檐下轻摇,将“囍”字映得有些扭曲。
便在距院门尚有数十步时,侧前方一条小径上,忽地转出一个人影。
不,准说,非是一个“人”。
那身影穿着一身略宽大的青布书生袍,头戴方巾,作儒生打扮。可行路的姿态却有些古怪,微弓着背,步子细碎。
待其行近些,在毛月亮的光线下,拓跋菡瞧得分明,那赫然是张尖嘴毛腮的狐狸脸。
一双狭长的狐眼在昏光下泛着幽绿的芒,面上竟硬挤出几分“文质彬彬”的笑意。它掌中还提着一坛用红布封口的酒,便这般不伦不类地朝着大院门口行去。
这狐面书生经过拓跋菡身侧时,似察觉了她,狭长的狐眼斜睨过来,目光在她身上那青布裋褐上扫过,又瞥见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竟毫不掩饰地浮出一抹极其人性化的……讥诮同鄙夷。
狐口开合,一句咕哝飘了过来:
“啧,穷酸……”
言罢,不再理会拓跋菡,昂着那颗狐头,提着酒坛,迈着愈显“倜傥”的步子,径行到那朱漆大门前,也不用叩,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它侧身挤了进去。
拓跋菡立在原地,眨了眨眼,一时竟有些没回神。
穷酸?
她,拓跋菡,竟教一只穿着书生袍的狐狸精,给鄙薄了?
因着她没携礼??
一股荒谬绝伦之感涌上心头,教她险些气笑,这都甚么同甚么?
可旋即,这哭笑不得的心绪疾被惕然取代。
这画中天地,果是处处透着诡谲。这些精怪非但仿着人行,还学了个四不像,连市井的势利眼都学来了。
便在拓跋菡心念电转,权衡是直闯进去,抑或先在周遭探看一番时,大院门口那边有了动静。
只见那两扇朱漆大门忽地从内里拉开些许,几个穿着灰褐短褂,作小厮打扮的身影连滚带爬涌了出来。
这些小厮个矮,尖嘴猴腮,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甩动,分明是几只鼠精。
为首一只略肥硕的鼠精小厮,绿豆小眼滴溜溜一转,立时瞧见了孤身立在不远处的拓跋菡。
它面上瞬堆起无比热络、甚而显得过谄的笑,搓着两只前爪,迈着小短腿便奔了过来。
“哎哟!这位……这位贵客。您可来了,就候着您呐。快快快,里头请,筵席马上便要开了。”
它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伸出毛茸茸的前爪便来扯拓跋菡的衣袖,力道竟还不小。
余下几只鼠精小厮也围上来,口里七嘴八舌附和:
“贵客光降,蓬荜生辉啊!”
“您里头请,上座,上座!”
“酒菜皆备妥了,就候您开席呢!”
它们热络得近乎诡谲,连拉带拽,几是将拓跋菡“架”着朝大门方向拖去。
拓跋菡目光扫过门口,恰瞧见又有一个穿着员外服,腆着肚子的野猪精,亦教另外几个黄鼠狼精打扮的小厮,以同样的热络方式,半推半就“请”进了大门。
那野猪精面上似还有些茫然不情愿,可架不住小厮们“盛情”,踉跄着便进去了。
拓跋菡未立时抗拒,她顺着这些鼠精小厮的力道,朝大门行去,同时心中疾转。
这些小厮,连同方才的狐面书生、野猪员外,显是这画中天地的“住客”,是来赴这“鬼母夜宴”的。
它们对自家的“热络”相邀,怕非是甚好事,可眼下情状不明,直起冲突未必是上策。
既教“请”来了,不若便进去瞧瞧。这鬼母夜宴,究竟是何光景。
只是……
拓跋菡瞥了一眼身边这几个点头哈腰的鼠精小厮,又想起方才那只鄙薄她的狐面书生,心下忍不住暗忖:
‘这些精怪,学人样便学人样,怎的好不学,净学些虚情假意的糟粕?真真的礼仪气度怕半分未沾。’
‘这品味……可真是够别致。’
思忖间,她已教这群“热络过头”的鼠精小厮,连推带拥,送过了那两盏红灯笼高悬的门槛,踏入了那两扇洞开的朱漆大门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