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贾南风
亥时初刻,月隐云层。
洛阳皇宫,昭阳殿。
此处与天子理政的太极殿南北相对,本是皇后日常起居,乃至偶见命妇、处置宫务之所。
殿宇宏阔,金砖墁地,梁栋绘彩,夜间本该灯火通明,宫女内侍肃立伺候。
然此刻的昭阳殿深处,一间充作小憩的暖阁内,气氛异样地冷寂。
暖阁不大,以金贵金丝楠木为槛,悬着厚重的深紫色绣金凤纹锦缎帷幕,将内外隔断。
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团花羊毛毡毯,踏上去悄无声息。靠北墙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凤榻,榻上铺着锦褥隐囊,然此刻无人倚靠。
凤榻前约五步,置一张略小的花梨木坐床,床上铺着玄色坐褥,一人正端坐其上。
那是个女子,观其身形矮小,即便坐着,亦较寻常妇人低上一头。
她身着正红色蹙金绣鸾鸟纹常服宫装,外罩一件玄色纱罗半臂,青丝绾作高耸的惊鹄髻,髻上簪着赤金点翠凤钗,并几朵碗口大的绢制牡丹,花团锦簇,极尽华贵。
然这身华服珠翠,非但未能添半分容光,反衬得她本人愈发……扎眼。
她肤色黝黑,非是康健的麦色,而是一种沉黯无光的黑黄。
面盘颇阔,颧骨高耸,令本不算精致的五官显得几分局促。最令人侧目的是,她左眉眉梢上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疵记,恍若一团凝固的污血,在烛光下微微泛亮。
正是当朝皇后,贾南风。
她今岁四十有二,执掌中宫已近二十载,专横跋扈之名,朝野皆知。
此刻,她那张本就陋丑的脸上,阴云密布,眉宇间凝着一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戾气,令暖阁内的空气都似粘稠了数分。
暖阁内无有宫女,唯有一人侍立于她坐床右侧后方,距她约三步之遥。
那是个嬷嬷,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寻常,穿着宫中高等女官规制的紫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根素银簪子。
她垂着眼,盯着自家脚前三寸的地毡花纹,呼吸都放得极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甚么。
此乃青姑,贾南风自娘家带入宫的陪嫁嬷嬷,亦是她为数不多尚算信任的心腹之一。然即便是青姑,此刻亦绝不敢抬头正视贾南风。
这是贾南风立下的铁律,入宫不久便严令:宫中上下,任何人不得抬头直视于她。违者,轻则挖眼,重则杖毙。这条规矩,连青姑亦不曾例外。
青姑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平静,然内心如擂鼓。近来,皇后娘娘愈发……怪异了。
她偶尔借着递送物件,调整灯烛的间隙,以余光飞速瞥过那张脸时,不止一次瞧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张黝黑、有着醒目疵记的面容上,竟似有无数模糊的人脸飞快浮现挣扎,而后又隐没。
那些人脸男女老少皆有,每一张皆扭曲痛苦,口唇无声开合,仿佛在承受极大折磨,又似在凄厉呐喊。
那景象往往一闪而逝,快如错觉。起初青姑以为自家眼花,或是殿内烛影晃动所致。然次数多了,尤在如此寂静深夜,她瞧得分明,绝错不了。
那些脸,竟是从皇后娘娘皮肉之下透出来的么?
此念令青姑不寒而栗,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天灵。她平日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半个字亦不敢多问,连呼吸皆掌控得小心翼翼。
暖阁内静得骇人,唯角落铜鎏金仙鹤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偶爆一丝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便在此时,厚重的紫色帷幕外,传来一阵极轻微、几难察觉的脚步声。
那步音很奇,步幅小,落地却沉,带着一种与身形不符的敦实感。
青姑耳廓微动,她知晓是谁来了。
果然,脚步声在帷幕外停驻。透过锦缎缝隙,隐约可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轮廓立于帘外,一动不动,静候传召。
那人身高不过四尺出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袍子有些宽大,显得其身量愈发短粗。
他低着头,然隐约可见下颌留着两撮稀疏焦黄的鼠须,一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时不时飞快转动一下,透着股精乖又畏缩的神气。
贾南风似乎并未立时理会帘外之人,她枯瘦黝黑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黑沉沉的檀木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暖阁内光阴,仿佛被拉长了。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锦缎屏风上,扭曲晃动,竟似有数重叠影。
青姑屏住呼吸,连余光都不敢再乱瞟。她感觉到,皇后娘娘身上那股阴郁暴戾的气息,正在攀升。
倏地,只见贾南风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细长眼眸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审视,直勾勾投向帷幕外那个矮胖轮廓,声音干涩尖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公输端。”
她唤出这个名字,每字皆似自齿缝间挤出:
“贺太妃那桩事……”
她略顿,身子微微前倾,仿佛要将帘外之人看穿,语气陡转凌厉:
“与你有没有干系?”
话音落下的刹那,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烛火都是猛地一跳。
青姑心头剧震,几乎要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贺太妃?那个据传怀了野种,昨夜刚暴卒宫外的贺太妃?
只是娘娘怎会突然问起这个?还径直问到了这个形迹可疑,近来才被娘娘暗中召见过几回的矮道士头上?
她死死掐住掌心,以痛楚维持着面上的镇定,然而一股巨大的不安与寒意,已将她彻底笼罩。
而幕帘外,那矮胖道人公输端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