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险恶用心
老道士唇嚅动，还想说甚么，拓跋菡已不耐地摆了摆手。
不待老道士反应，拓跋菡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掠过院子，来到西侧墙根下。
那处有一段围墙略低矮，墙头还有数个不甚清晰的泥足印，显是先前赵老头翻入时留的。
拓跋菡侧耳听了听墙外动静，巷中静寂无声，只远处偶传来的犬吠。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足尖在地上一点，人已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略一伏身，便融进墙外深沉的暗夜里，消了踪影。
“哎，你……”
老道士伸手欲拦，眼前已空无一人，只余夜风微凉。他重叹一声，知拦不住，也信得过拓跋菡的本事，只得忧心忡忡转身，快步朝自家厢房行去。
拓跋菡伏在道观斜对面一户人家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目光扫过下头街道巷口。
齐元朗那伙人退走时，她瞧得分明，是朝东南方向去了，步声杂而不乱，显是训练有素。
她像一只暗夜里的狸猫，在屋脊墙头无声穿梭，远远缀在那伙人后头。月华晦暗，恰是最好的掩蔽。
那伙人颇为惕然，行进间不时有人回头张望，可拓跋菡距离拿捏得极好，始终处于他们视线同灵觉的边缘之外。
穿街过巷，约莫一炷香的辰光，那伙人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前止了。
这宅子位于洛阳城东南隅的僻远坊曲，墙垣半塌，门扉歪斜，院里荒草过膝，显已久无人居。
齐元朗在门前稍作停留，烟袋锅子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顿了片刻，又叩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应和，像是鸟叫。
齐元朗方推门入内，余者鱼贯跟上，最后一人进去后，疾将破门虚掩。
拓跋菡绕到宅子侧面，拣了一处墙头坍塌大半的所在，悄无声息地攀上，伏在断墙后，透过蒿草的缝隙，望向院内。
院子里生着一堆篝火，焰火跳动，勉力驱散了些许黑暗同寒意。
火堆旁原本或坐或卧着四五人，见齐元朗等人回来，其中一名虬髯大汉立时起了身。
这汉子身长近九尺，膀大腰圆，满腮络髯，眼神凶悍，腰间挎着一柄无鞘的厚背砍刀。刀身暗沉，隐隐有股洗不净的血腥气。
“齐爷，寻着了么？”
虬髯大汉迎上两步，声线粗嘎，挟着焦切。
齐元朗行到火堆旁，就着火光，慢条斯理地往铜烟锅里塞着烟丝，又用一根细柴自火堆里引了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了青白的烟雾，方点了点头，神色却不见松快。
“魁冲，”
他唤了那虬髯大汉一声，声透过烟雾，显得有些飘忽：“人便在景云观，未逃。”
那名唤魁冲的虬髯大汉闻此，面上横肉一抖，现出一抹狞色：“那便好，我等这便将那破道观围了，揪出那老杂毛，拿回物事。”
“不急。”
齐元朗抬手压了压，示魁冲同围拢过来的余者稍安：“那老道，陈伦，有些硬骨头，咬定说未见人。”
旁侧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啐了一口：“呸，给脸不要。齐爷，依我看，管他甚么道观不道观，我等兄弟一拥而入，宰了那牛鼻子，将赵承那老狗揪出来，物事自然到手。”
“你懂个屁！”
另一个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低声斥道：“那景云观再小，也在洛阳城里。闹大了，引了六部尉来，麻烦不小，莫忘了我等身上的事！”
尖嘴汉子不服，还想辩，教齐元朗以烟袋杆虚点了一下，立时噤声。
齐元朗扫了一圈手下，目光在跳动的火苗映照下明灭不定：“老黄说得是，在城里动手，须得干净利落，不能留把柄。”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赵承那老狗，趁我等在墓中折了人手、乱作一团时，不单顺走了些明器，还摸了‘灰鼠’身上的物事。”
围在火堆旁的众人，连那魁冲在内，面色皆不好看。那“灰鼠”是齐元朗麾下专管讯息同路径的人物之一，身手不怎地，可记性极佳，许多紧要讯息皆只记在脑中，抑或由他随身携着。
齐元朗续道：“灰鼠身上那份羊皮图，标了我等在洛阳并周边三郡的七个隐秘据点，还有三条紧要的货道同联络法门。赵承这老贼，摸了尸，将这要命的物事也顺走了。”
“甚么？”
魁冲急道：“那图若落到外人掌中，抑或教官府得了去……”
“我等便全完了。”
眼神阴鸷的老黄接口，声发沉：“七个据点，三条货道，多少兄弟，多少存货……一锅端了皆算轻的。上头追查下来，我等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点天灯！”
篝火旁响起一片抽气声，他等干的皆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倚的便是隐秘同出其不意。一旦老巢同路径暴露，等如教掐了命脉。
魁冲面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齐爷，那还等甚么？必得拿回。赵承须死，凡相干的，一个都不能留。”
“因是，图绝不能落到外头！”
齐元朗猛截断他，烟袋锅子重叩在旁侧一块断砖上，火星四溅：“上头已得了风声，下了死令，物事必拿回，赵承必死。否则……”
他目光缓缓扫过火堆旁每一张脸：“我等便等着教清理门户罢，死法绝较折在墓里的兄弟惨。”
荒院里一片死寂，只余柴火燃着的噼啪声，所有人面上皆蒙了一层狞厉。
魁冲舐了舐干裂的唇，哑声道：“齐爷，你说怎办？我等听你的！”
齐元朗沉默了一下，像在权衡。片时后，他抬起头，眼中杀意隐现：“陈伦那老道不识抬举，包庇赵承，便是取死之道。道观里除他，可还有旁人？”
尖嘴汉子忙道：“打听过了，观里平日就那老道一人。哦，对了，像还有个半大丫头借住，听说是他甚么远房亲戚，没甚么紧要。”
“丫头？”
齐元朗眉头微蹙，随即展了：“一并处置了，省得麻烦。”
他望向魁冲：“魁冲，你带五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此刻便去。子时三刻，是人最困乏的辰光。摸进道观，寻着赵承，拿回物事。而后……”
他做了个抹颈的手势：“手脚干净些，做得像遭了贼，抑或……失火。”
魁冲眼中掠过残忍，狞笑道：“齐爷放心，杀人放火，兄弟们在行。保准天明之前，那景云观只余一堆焦炭，那图，定给您寻回来。”
“记着。”
齐元朗最后叮嘱，“物事很可在赵承身上，仔细搜。若不在，便将那老道同丫头拿下，细加拷问。务必拿着图，旁的财货……可酌情处置。”
“明白！”
魁冲抱拳，立时点了五个精悍汉子。那五人默然点头，始检视随身兵刃，以黑灰涂抹面颊，动作熟稔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