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相貌
暖阁内的空气，像凝住了几分。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不再摇曳。
公输端屏着息，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齐元朗……”
贾南风终是搁了书卷，声里听不出喜怒：“便是那个，你说办事还算利索，在邙山掘出过数卷前汉帛书的？”
“是，正是此人。”
公输端连忙应道，偷抬起一点眼睑，疾速瞥了一眼软榻方向。
只见贾南风已坐直了身子，侧脸对着他。就在这一瞥之间，公输端心头猛一跳。
灯下，皇后娘娘的侧脸轮廓，有些奇诡。时而，那线条柔美流畅，肌理光洁，眉目依稀是年青绝色的模样；时而又像水波晃动，恢复了眼下这副肤色微黑，甚而带着几分刻薄丑陋的面容。
两种形貌交迭闪烁，纵极短暂，频次也低，可以公输端的眼力，还是看的真切。
他知晓，这是娘娘服了他进献的“换颜丹”同“溯芳散”后的反应。近来，这等交迭闪烁像频了些，不知是药力深了，抑或出了甚么差池。
公输端不敢深想，忙垂下眼睑。
“知晓是谁做的么？”
贾南风问，语气依旧平淡，可公输端听出了一丝冰寒。
“回娘娘，现场干净，奴婢遣去的‘探子’，未能辨出手之人的路数。奴婢推断，不外几种可能：一是其他亦在暗中寻觅古物的势力，察觉了齐元朗在为娘娘办事，故意剪除；二是朝中，许有人嗅着了风声；三么……”他犹豫了一下。
“说。”
“三是……齐元朗他们近来在追索一个知晓了些内情，并顺手拿走了他们一张紧要线路图的‘尾巴’。许是……这条‘尾巴’非同一般，反将他们全吞了。”
公输端说出自家的猜度。
贾南风沉默片刻，忽轻笑一声，只那笑声中毫无暖意：“尾巴？反咬死了狗？倒有趣。”
她终转过头，正眼望公输端。就在她转头的瞬息，公输端清晰地瞧着，娘娘的面庞又疾速闪烁了两回。
“齐元朗知晓多少？”
贾南风径直问到了关要。
“回娘娘，他清楚三条货道，四个暂囤货点，并几个联络暗桩。这些，皆在那张遗失的线路图上。”公输端答得飞快。
“图呢？”
“应该……还在那条‘尾巴’掌中。”
公输端不确定地道。
贾南风的指头，在软榻光润的扶手上轻叩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叩在公输端的心尖上。
“数条货道，数个囤货点……”
贾南风缓缓重复，语气渐冷：“公输端，你觉着，这些物事，值不值得教人顺藤摸瓜，寻到你这里，再寻到本宫这里？”
公输端“扑通”一声又跪了，冷汗瞬湿透内衫：“娘娘明鉴，奴婢……奴婢这便去查。定将那条‘尾巴’揪出来，将图寻回，绝不让半点风声走漏。”
“查？”
贾南风俯视着他，那张时而变幻的脸上，眼下定在挟着讥诮同冷酷的神情上：“待你查到，该知晓的人，怕早知晓了。”
公输端伏在地上，不敢接话，身子微发颤。
“齐元朗手下，不止去永和坊的那些人罢？”贾南风问。
“是……他在城中尚有两处小窝，各有三五个留守的；城外邙山脚下一个村子里，还有七八个负接应同初清‘货’的。”
公输端不敢隐瞒。
“知晓了。”
贾南风的声里，透出一股森寒：“教你手下清理掉，今夜之内，所有同齐元朗有直牵连，知晓这摊子事的，一个不留。做得像仇杀，抑或分赃不均，自相残杀。”
公输端心头一凛，这是要灭口，将所有可同齐元朗这条线牵涉的知情人尽数清除。
他不敢有半分犹疑，立时应道：“是，奴婢明白。保准做得干干净净，绝不敢牵连到娘娘分毫。”
“还有。”
贾南风顿了顿，抬手轻抚过自家的面颊，指端传来的触感依旧在微妙地变化着。
她的语气稍缓了缓，可其中催促的意味愈显切迫：“你先前提及，正在试炼的那味新丹，进境如何了？那‘溯芳散’同‘换颜丹’纵有效验，可近来像有些不稳。”
公输端知晓，娘娘这是问到了她最关切的物事，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稍抬头，语速加快，带了十二分的小心：“回娘娘，新丹的方子，奴婢已基本推演完妥，只是其中数味主药，年岁同成色要求皆极苛刻，有一味‘千年地乳精’，可遇不可求。奴婢已发动所有可用的‘地龙’，在各处加紧搜寻。请娘娘再宽宥些时日，奴婢必定竭尽全力，一旦药材齐备，立时开炉，定不让娘娘失望。”
贾南风微蹙眉，那张脸又闪烁了一下，明艳的容颜上掠过一丝不耐同深深的渴望：“加紧去寻，本宫给你的支持还不够多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本宫要的，是切实的成效，非是这般时有时无的幻影。倘那新丹炼成，真能遂了本宫心愿，自少不了你的天大好处。若是迟迟不成……”
她未说下，可公输端已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连声道：“奴婢晓得，奴婢晓得。奴婢一定催促他们，尽快搜寻，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敢误了娘娘的大事！”
“嗯。”
贾南风像有些倦了，重倚回软榻，挥了挥手：“去罢，先将眼前这摊腌臜事搽干净。记着，手脚利落些，莫再教本宫失望。”
“是，奴婢告退！”
公输端如蒙大赦，又叩了个头，方躬着身子，倒退着挪到屏风后的地道入口，疾速消逝。
暖阁内，重归静寂。
贾南风独个坐在软榻上，未再拿起书卷。她抬手，轻抚上自家的面颊。指端传来的触感，一时光滑紧致，一时又能摸着细微的纹路。
铜镜就在不远处，可她未去望。
她知晓自家的脸在变化，在丹药的效用下，在丑陋同美艳之间摇荡。
可还不够。
远远不够。
“新丹……”
她低声呢喃，眼中掠过一抹近乎切迫的光芒：“若能炼成，何愁心愿不成？公输端……莫要教本宫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