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妖崇
厅堂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卫兆沉声禀报既毕,洛阳令田明府掌中那串乌木念珠“啪嗒”一声,坠于酸枝木椅扶手之上,随即滚落在地,发出数记空洞脆响,却无人俯身拾取。
那张儒雅面庞,先是因惊骇而僵住,旋即血色以肉眼可见之速褪尽,化作一片惨白,终又因极力压抑的某种心绪泛起铁青。
他置于膝上的手微微战栗,手背青筋隐现。此情此景,已远非寻常宫闱丑闻或凶杀命案,而是踏入了匪夷所思的诡谲之境。
“妖……妖祟……”
田明府自齿缝间挤出这二字,声线干涩如砂石相磨。
他猛地深吸一气,强令己身自最初的震骇中抽离。属于宦海的冷峻迅速回笼,掩盖了眸底深处那一丝本能的畏怯。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刀,先扫过垂手侍立的卫兆,又掠过倚靠门柱,面色淡然的拓跋菡,最终,落定于那位始终默然诵经的老沙弥广慧禅师身上。
“禅师……”田明府声线已复惯常沉稳,然其下是冰寒决断:“此事,已非人力常理可度。贺太妃乃先帝嫔御,虽行止有亏,然暴卒于宫外私邸,且死状如此诡谲。若传扬出去,恐骇动视听,摇荡人心,更污及天家清誉。”
他略顿,一字一句道:“本官即刻下令,封锁此宅。一应人等,未经许可,不得出入。太妃遗身……暂不移厝,严加看管。今日在场诸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所有人,包括那两名瑟瑟发抖的侍女并门首老仆:“皆需谨守口舌,倘有半句风言流语泄露……”
后话未言,然那森然之意,已教两名侍女腿股发软,几欲跪倒。
“下官明白。”
卫兆立时抱拳躬身,面上毫无异色,显是早有预料。
田明府略一点头,眸光转深:“此事背后,定有蹊跷。贺太妃深居简出,如何能……珠胎暗结?那奸夫……究竟是何人?”
言及“奸夫”二字,语气格外森冷。此乃眼下最直接,亦最令人头痛的关窍。
一位寡居太妃,怀胎八月,绝非旦夕之功,亦非一人可为。
那个令贺太妃甘冒奇险的男子是谁?是朝中官吏?是禁卫军士?抑或是不可言说之人?
厅内一片死寂,连那位广慧禅师亦止了诵经。枯瘦面上无喜无悲,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悲悯。
田明府看向卫兆:“卫尉,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自今日起,回溯……不,便查近一年来,所有与这太妃府有过来往之人。上至宫中赏赐、同僚女眷走动,下至仆役采买、工匠修缮,乃至府中一草一木之添置,一针一线之来处,皆需细细筛检。本官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教她凭空怀了胎。”
“是,下官领命!”
卫兆沉声应道,目中闪过一丝凛冽。这差使繁琐至极,且极易触及某些隐秘,然此刻已无退路。言罢,卫兆转身离去。
安排既毕,田明府似心力耗竭,靠向椅背,揉了揉突跳的太阳穴。
暖阁中那具尸身,令他坐于此厅,亦觉浑身不适,后背阵阵生寒,实是一刻不愿在这阴气森森的宅邸多留。
拓跋菡倚靠门柱,将此间情状尽收眼底。她百无聊赖,轻轻打了个呵欠,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泪光。
心下忖道:罢了,官老爷们要查案、要封宅、要追查奸夫……这些弯绕牵扯,权贵阴私的麻烦事,总算与她无干了。
她不过是被临时拉来“辨识晦气”的,晦气既认,差事便了。
至于此宅安否?拓跋菡瞥了一眼那位重又阖目,缓拨念珠的广慧老沙弥。
这老和尚修为么……在她看来也就那般,恐连昨夜那灰袍傀儡也未必敌得过。
然他身上那股精纯平和的佛法气息,是作不得假的,根基颇为深厚。
有他于此坐镇,寻常阴秽之物当难近身,护着这位田明府安然退走,料无大碍。
她正思忖着寻个甚么由头告辞抽身,那厢田明府已扶着椅臂,略显急切地站起身来。
“此地不宜久留。”
田明府道,随即朝广慧禅师合十一礼:“有劳禅师在此稍作镇守,本官去去便回。”
说是“去去”,只是观其态势,怕是短期内不会再亲踏此宅了。
拓跋菡一见,心道机缘已至。
她亦学样,朝田明府草草一抱拳:“明府大人,既此处已无小女子之事,那在下……”
告辞之言尚未说完,厅堂之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
人影一闪,卫兆竟已去而复返,立于厅门之前。他步履甚疾,面色较方才离去时犹为难看。黝黑面庞如罩寒霜,连气息都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急促。
他先朝田明府匆匆一礼,随即目光扫过正欲脱身的拓跋菡,眼神复杂,隐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惊疑。
继而,他快步趋至正欲起身的田明府身侧,俯身以手掩口,于其耳畔急速低语起来。
拓跋菡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得数片碎音:“……查知……近一年来……有人……不对……”
她看见,随着卫兆低声禀报,田明府本已恢复些许血色的脸,骤然间再度铁青,甚甚较方才闻悉婴儿掌印时犹甚。
田明府搭于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抬眼,看向卫兆,目光锐利几欲刺穿对方。唇瓣翕动数下,似欲确认甚么,然终未出声。
厅内气氛,因这猝然变故,再度降至冰点。拓跋菡将迈未迈的足步,顿在了原地。
她微微挑眉,望着面沉如水的田明府,并旁侧气息未平的卫兆。
看来,这桩麻烦事……尚未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