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甲卒
墨绿的湖水沉静如死,倒映着湖心的黑暗画舫。
拓跋菡在湖边静立片刻,湖面无风,雾气在水面上凝滞流着。那画舫庞大的轮廓在昏黯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虚幻,可那份压迫感,依旧透过冰寒的空气,沉沉压在她的灵觉上。
拓跋菡目光扫过湖岸,寻着一处教水流冲积成的浅滩。滩边歪斜倒着数株枯木,她行过去,拣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枯木,试了试分量,略沉,尚可驾驭。
她将枯木推入水中,自家也随之踏入湖水。枯木浮力尚可,她以臂膀为桨,合了双足轻轻划水,便推着这根简陋的“舟楫”,朝着湖心那艘黑暗画舫悄无声息地滑去。
湖水粘稠沉重,划动间阻力不小。四下静得可怖,只余枯木破开水面的细微“哗啦”声。
距离渐近,画舫阴影愈显庞大,投下的黑暗几要将她吞没。
船体是上好的木料,漆色在近处可瞧见曾有的华美,只眼下蒙了一层黯淡。
船头船尾,昨日高悬的数十盏红灯笼此刻尽数熄灭,像一只只失了瞳仁的空洞眼眶。
拓跋菡在画舫的阴影下止住,仰头望去。船舷离水面约有一丈高,无有放下舷梯。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流转,聚于足底,猛在枯木上重重一蹬。
“砰!”
巨大的反冲力将她整个人向上抛起,她身形在空中舒展,如一只灵巧的雨燕,单手准确搭住了船舷边缘。
她腰腹发力,臂膀一曲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了甲板。
甲板宽阔,以厚实的木板铺就,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渍,不知是经年的水渍抑或别的甚么。
拓跋菡足尖落地的刹那,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
可……
“嗡……”
一声空洞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整艘画舫内部响起。
紧接着,通往船舱的幽黯廊道口,七八道身影,自浓稠雾气中,缓缓“浮”现。
它们无有清晰的五官,无有固定的形体轮廓,整股呈着一股灰白色,像高度凝集的雾气有了人形。其“身躯”表面,覆着一套满布铜绿锈迹的青铜盔甲。
盔甲样式古朴,胸甲厚重,肩吞狞厉,胫甲护臂一应俱全,连面部皆教一张青铜面甲掩了。
盔甲是真真的,锈迹斑斑,可穿戴它们的“躯干”,却是虚幻的雾影。
这些“雾影甲士”掌中,同样由雾气凝出模糊的长戈、战剑的轮廓。纵是虚幻,可刃锋处流着教人心悸的寒芒。
它们甫一现出,无有半分迟疑,亦无有半分声息,七八道身影骤动,自不同方向,朝着方登船的拓跋菡合围而来。
其速极快,行动间挟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步沉,又诡谲地无声,只余盔甲叶片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咔”声,并那教人周身发冷的阴森气息。
拓跋菡瞳孔骤缩,心头警铃炸响。
她足下急点,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间,短刃已在先前的连番恶战中遗失了。
赤手空拳!
最先扑至的两名雾影甲士,一左一右,掌中雾气凝成的长戈一刺一扫,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隙。戈刃未至,锐利的气劲已激得她肌骨生疼。
拓跋菡临危不乱,腰肢柔韧如柳,向后一个极限的铁板桥,两杆雾戈擦着她的鼻尖同胸腹掠过。
她单掌撑地,双腿如毒蝎摆尾,灌了真元,狠狠踢在左侧甲士的青铜胫甲上。
“铛!”一声闷响,如踢铁柱。
甲士身形一晃,退了半步,可随即又稳稳定住。雾气凝集的面部位置,像有两道冰寒的目光“盯”住了她。
右侧甲士的战剑已拦腰斩来,拓跋菡撑地的掌发力,身形贴着甲板向前滑出,险险避了这一剑。战剑斩在甲板上,竟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焦黑痕迹,嗤嗤作响。
她顺势起身,已陷包围。
正前方,三名甲士成品字形压来,后头亦有堵截。这些雾影甲士配合娴熟,攻守有序。
拓跋菡眼中厉色一闪,她清叱一声,不再保留,体内赤芒真元催动,周身骤腾起一层尺许高的赤红气焰。
至阳至刚的气息轰然爆开,将漫来的阴森雾气逼开,连靠近的数名雾影甲士动作皆微一滞,身上雾气翻涌,像对这炽热气息颇为忌惮。
“破!”
她合身撞入正面三名甲士中间,双拳如擂鼓,拳锋赤芒凝作实质,悍然轰向左右两名甲士的胸甲。
“咚!咚!”
两声沉闷的巨响炸开。教击中的两名雾影甲士,胸口的青铜甲肉眼可辨地凹陷下去,缠着其上的灰白雾气剧荡,发出“嗤嗤”的消融声,整道雾影之躯皆变得淡薄了几分,踉跄退后。
可正中间那名甲士的雾刃长戈,已趁隙直刺她心口!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拓跋菡拧身侧避已是不及,她左臂曲起,赤芒瞬在臂骨上覆凝作一面赤玉也似的小盾。
“铛嗤!”
雾戈刺中赤芒臂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赤芒同灰白雾气激烈对耗,互相侵蚀。
拓跋菡只觉一股阴寒的力道透盾而来,左臂一阵酸麻,气血翻腾。
她强忍不适,右手化拳为爪,五指赤芒吞吐如钩,猛探出,一把抓住了刺来的雾戈戈杆。赤芒同雾气剧烈冲突,发出“滋滋”异响。
“给我碎!”
她吐气开声,右手赤芒暴涌,顺着戈杆猛力一绞一扯!
“噗!”
那杆雾气凝成的长戈竟教她以蛮力合了赤芒真元硬生生绞断,手持断戈的雾影甲士身形剧震,雾气一阵紊乱。
拓跋菡得势不饶人,右手续顺势前探,五指如钩,狠狠插入了这甲士面甲的双眼缝隙之中。
“嗷!”尖锐的嘶鸣响起。那甲士头颅部位的雾气消散,覆着其上的青铜面甲“哐当”一声脱落,掉在甲板上。
其无头的雾影身躯剧颤数下,随即连同身上的青铜盔甲一道,哗啦散开,化一地失了光泽的甲片,散在甲板上。
“有用!”
拓跋菡精神一振,窥破了关键。
这些雾影甲士,真真的本体是这些诡谲的青铜盔甲。
她身形再动,如虎入羊群,将速度发挥到极致。专拣盔甲的薄弱处,以点破面。
“咔嚓!”
甲板上,一时间金铁交鸣,雾气溃散,甲片落地的声响不绝于耳。
拓跋菡的身影在七八道青铜雾影中穿梭闪烁,每回出手,必有一名雾影甲士溃散,留一地破碎的青铜甲片。
她身上也添了数道新创,有教雾戈划破的血口,也有教阴寒气息侵体所致的青紫。
当最后一名雾影甲士,教她一记赤芒凝成的掌刀劈开了颈甲接合处,雾气逸散,头盔滚落,身躯轰然倒塌,散作一堆甲胄。
搏杀,戛然而止。甲板上,一片狼藉。
七八套散碎的青铜盔甲,凌乱铺在暗沉的木板上。
那些曾附着其上的灰白雾气已彻底消散,只余下些生了锈蚀痕迹的甲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