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再探
湖上画舫同大红花轿逐一应上，脑中那团乱麻，像隐隐教捋出了一根线头。
线索太多，疑云太厚，而所有人皆已筋疲力竭。
“都乏了。”
拓跋菡打破静默，声线挟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卫尉，文把头，安排人手，分上下半夜，轮值守祠堂前后门并墙头。余下者，原地歇息，用些干粮，速速睡一觉。”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疲惫的脸：“我知晓外头大雾锁天，昼夜难分。可人非铁打的，弦绷得太紧要断。吃饱，睡足，明日方有气力去寻出路。”
卫兆同文如龙对视一眼，皆自对方眼中瞧着了赞同。确然，自教困到此刻，身心皆已抵了极限。
卫兆立时点了十名伤势较轻的游缴，同文如龙手下几名还算镇定的汉子混作一处，分作两班，严密值守。
余下者纷纷卸了紧绷的心神，就着祠堂内的地面坐了，掏出随身带的干硬面饼，就着皮囊里所余无几的清水，狼吞虎咽起来。
拓跋菡行到祠堂角落，靠着砖墙坐了。她自怀中摸出半块冷饼，面不改色地啃着，目光缓扫过这间祠堂的梁柱、墙壁。
这座祠堂，是当年马天元出银修建的族祠。纵使后来马家举族搬迁，村落败落，三教九流汇聚，可马家总还有些旁支远亲，或因贫苦，或因故土难离，未曾离去。这祠堂的香火，几十载来，怕未真真断绝。
若当年马少爷带回来的那颗惹祸的“珠子”，并未教马家带走呢？
马老爷仓皇变卖家产，举家搬迁，行色匆匆。那颗被视作“祸根”，引来杀身大祸并后来索命花轿的珠子，他们真敢带在身边么？
最大的可，是将其留下，或藏匿，或设法处置。而最可的藏匿所在……
拓跋菡的目光，再度落在这座属马家的祠堂之上。此处，曾是马氏一族的精神核心。
倘欲将一样不祥之物“镇”或“存”，没有较此处再合宜的所在了。
至于马老爷当年所居的宅院，据那汉子所言，早在马家搬走后不久，便教一场无名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片瓦无存。纵使真藏了物事，也早化作了灰烬。
那么，珠子若在，便只可在这祠堂之中。想通了这节，拓跋菡三口两口将饼塞进嘴里，和着凉水咽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阖了眼，不再强自思忖，将吐纳调得绵长，逼自家进了浅眠。
体内残存的赤芒真元，则自行缓转，修复着过度耗损的元气同身上的伤势。
祠堂内渐渐静下来，只余守夜人压低的交谈同火把燃着的噼啪声。时间，在这片教浓雾扭曲的时空中，失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菡自行醒了。她无有沉睡，可一番调息休憩，精神同气力皆回复了不少。
瞧瞧周遭，许多人仍在昏睡，可卫兆、文如龙王浑等数人已醒了，正聚在门边低声商议。
拓跋菡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行了前去。
“姑娘，你醒了。”
卫兆低声道：“我等合计了一番，觉着还是得速速寻出路，这祠堂……怕也非久留之地。”
“嗯。”
拓跋菡点头：“在寻出路前，先搜一遍这祠堂。”
“搜祠堂？”
文如龙一怔。
“寻一样物事。”
拓跋菡言简意赅：“马家可留在此处的物事。”她将自家的推想说了一遍。
卫兆同文如龙眼一亮，是了，若那引发一切祸端的珠子真在此处，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当下不再犹疑，卫兆同文如龙立时叫醒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包括那些马家集本地出身的汉子，开始搜索。
神龛之后，供桌之下，梁柱之间的缝隙，地砖可松，墙壁可有夹层……众人燃起火把，仔细搜寻每一寸可藏匿物事的所在。
那些马家出身的汉子，凭着儿时记，指了祠堂数处可有的隐秘角落。
可一个时辰过去，祠堂里里外外教翻了个遍，除却厚厚的尘灰，同一些早已朽坏的祭祀用物，一无所获。
莫说珠子，连个像样的物件都未寻着。
“难道……珠子教带走了？抑或，根本不在祠堂？”
文如龙面上露出失望。
拓跋菡立在祠堂中央，眉头微蹙。她信自家的判断，珠子被留下的可很大。可祠堂没有……
她的目光，不自主地投向祠堂大门的方向，像能穿透厚重的木门，望见那片湖泊。
“若珠子不在祠堂。”
拓跋菡缓开口，声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而当年马家搬走后，村里的索命花轿同离奇亡故事，又确然持续了一段时日，直至马氏族人几乎死绝方止……”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悟：“这显，那珠子其影响范围，许非固定一处。抑或……它教移动了。”
“姑娘的意思是？”
卫兆追问。
“湖上那艘画舫。”
拓跋菡望向他，目光锐利：“突兀现出，同数十年前索命花轿形态相似的狐狸新娘登船，同骷髅新娘死斗……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那画舫为何偏出现在此处？我有个预感，若我等能弄清当年那颗珠子真真的下落同隐秘，眼前这困住我等的诡谲浓雾，其根源必受影响，甚或可直接消散。而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将我等拖入这‘十二年前’幻境般困境之人，也必遭反噬！”
她的话语挟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教众人精神一振。
“所以，我等现下该……”文如龙问。
“上画舫。”拓跋菡吐出三字。
无人反对，也无人试劝。事涉所有人可活着离了这鬼地方，已容不得退缩。
距上回自湖边折返，已过去约莫十个时辰。拓跋菡再度孤身一人，穿过依旧浓稠的灰白雾气，朝着记忆中的湖畔方向行去。
步踏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愈靠近湖边，空气中那股水腥气便愈显。
终是，那片墨绿的湖面，再度映入眼中。湖心，那艘上下两层的画舫，依旧静静泊在那儿。
同昨日相异的是，船头船尾那些红灯笼尽数灭了，整艘船笼在一股毫无生气的黑暗之中，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在雾水之间的巨兽。
拓跋菡在湖边驻足，清冷的眸子紧紧盯住那艘黑暗的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