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公输端
暖阁之内,贾南风那句“与你有没有干系?”话音落下,如冰锥坠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帷幕外,那矮胖身影猛地一颤!
“扑通!”
一声沉闷跪地声响起,公输端竟似腿脚一软,直接匍匐在厚重的锦缎帷幕之外。
他本就矮短的身躯蜷作一团,宽大的灰色道袍铺展开,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硕鼠。
“娘娘明鉴,娘娘明鉴啊!”
公输端的声线立时响起,尖细颤抖,带着哭腔,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说慢一字便有杀身之祸。
“贫道……小人,小人哪有那个胆量,哪有那个本事去沾染天家之事。贺太妃……那可是先帝的嫔御,小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与那等事有半分牵连啊!”
他一边说,一边似还在帷幕外磕头,额头碰撞柔软地毡发出“咚咚”闷响。
“小人不过是个山野粗鄙之人,偶得些微末伎俩,蒙娘娘不弃,赏口饭吃,已是天大的造化,日日感念娘娘恩德,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娘娘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是小人头顶的青天。小人只知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绝不敢行差踏错半步,遑论去碰那等……那等腌臜事了。定是有人陷害,有人见娘娘信任小人,心生妒忌,欲除之而后快。娘娘,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这一番话,涕泪交加,表忠心,喊冤屈,撇干系,扣罪名,一气呵成。说到动情处,那哭腔颤音,竟真有几分凄惨意味。
贾南风坐于坐床之上,黝黑面上阴沉之色未改,眼眸盯着帷幕上那团跪伏的身影,指尖依旧捻着那串黑檀念珠。
公输端见帘内未有立时传来雷霆之怒,哭声稍歇,眼珠子在低垂的脸皮下飞快转了转,话锋忽地一转,带上了几分谄媚与“活络”:
“再说了,娘娘您凤仪天成,智珠在握,洞悉万里,这洛阳城里里外外,甚么事能瞒过您的法眼?小人这点微末道行,在您面前,那便如萤烛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那不是自取其辱么?小人便真有歪心,在娘娘这般……这般……嗯,恍若女中尧舜再世的目光底下,那也得立时原形毕露,吓得魂飞魄散啊!”
他搜肠刮肚,将能想到的奉承词儿一股脑往上堆,有些比喻不伦不类,然那份极力讨好,故作轻松的劲头却是十足。
“小人每日里思忖的,便是怎生将娘娘交代的那些‘小玩意’弄得更好些,教娘娘用着舒心。譬如上回那能自生凉气的玉枕,小人又改进了些,添了点安神的香料,保准娘娘夜里睡得愈发安稳,连梦都是瑶池仙境的景致……还有那面‘流光镜’,小人正自琢磨,看能否教它照人时,显出的气色鲜亮些。自然,娘娘您天生丽质,原也用不着,然架不住小人生了这孝敬的心思不是?”
他越说越“顺溜”,仿佛真只是个一心钻研奇技淫巧,讨好主上的匠人,语气里透出一种市井的活泛,欲要冲淡先前的惊惧。
“哦?”
贾南风自鼻间哼出一个音节,听不出喜怒。
但公输端像是得了鼓舞,声气又“活泛”了几分:“娘娘您想啊,小人若真有那搅动风云的本事,何不径直用在为娘娘排忧解难上?比如……咳咳……”
他压低了嗓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讨好:“比如想想辄,教那些碍眼的人物,走路多摔几跤,吃饭常噎着,做梦总撞见夜叉……岂不比去碰那宫闱禁忌来得实惠又安稳?”
这番粗鄙又透着狠毒暗示的“俏皮话”,终是起了些效用。
“呵……呵呵……”
坐床上的贾南风,喉间发出一阵怪异声响,初时似压抑的喘息,随即变作低笑。
那笑声干涩尖锐,在寂静暖阁里回荡,愈来愈响,终成了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
只是那笑声着实难听,若夜枭嘶鸣,又似破锣乱敲,带着一股癫狂意味,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曳,在锦缎帷幕与屏风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侍立一旁的青姑头垂得更低,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皇后娘娘的笑声,较之发怒更令她心悸。
公输端伏在地上,闻得这笑声,心下稍安,知晓自家这番插科打诨,表忠卖乖算是暂收其效。他偷偷吁了口气,额上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笑了好一阵,贾南风的笑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暖阁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余烛火偶发的噼啪声。这骤然的静谧,较之方才的笑声愈发教人心头发紧。
贾南风面上依旧堆着笑容,嘴角夸张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不算齐整的齿列。
然若此刻有人敢抬头,与她那双细长眼眸对视,便会骇然发觉。那眼里无半分笑意,唯有一片冰冷的深潭。漆黑瞳孔深处,一丝狰狞杀意恍若水下暗流,骤然而现,锐利如刀,直刺人心。
但只一闪,便又被一抹幽暗吞没,快得恍若幻觉。
她心绪很糟,严格说来,这糟糕的心绪已持续良久。
皆因东宫那个小子,太子司马遹。
皇帝司马衷的长子,生母是那个早该死的谢玖。她贾南风执掌中宫近二十载,依旧膝下无子。此乃她心底最深的刺,亦是她权势最大的隐忧。
司马遹早年聪慧,甚至被赞过“类我太祖宣皇帝”,这令她如鲠在喉。
虽则这几年,那小子在她有意纵容与引导下,已然“疏于管教”,沉溺游乐,奢靡怠惰,名声渐臭。
但太子的名分犹在,年岁渐长,对她的不满与敌意亦日渐显露。
她与太子之间的争斗,早已从暗流汹涌,渐趋白热。宫中朝堂,明眼人皆看得出这对母子势同水火。
她近来一直在暗中搜寻罗织,欲觅一个足够致命,亦能一举扳倒乃至除去太子的构陷之机。
此事关乎国本,须得谨慎又狠辣,务求一击必中。偏生在这节骨眼上,贺太妃死了,还死得那般不干净,牵出甚么“妖祟”。
贺太妃怀妊暴卒,这等事她本不甚在意,一个先帝遗孀,死活无关大局。
只是坏便坏在,此事牵涉宫闱丑闻并诡谲死法,极易为人拿来做文章。
此刻她正全力对付太子,任何意外的风波皆可能打乱布局,节外生枝。
尤是,若此事处置不当,引来那个人的瞩目……
思及那人,贾南风刚因公输端拙劣演作而勉强压下的火气,又隐隐在胸中翻腾起来。
赵王,司马伦。
先帝叔父,今上叔祖,辈分高,资历老,最要紧的是,手握部分京师禁军并城防实权。
在这洛阳城中,是对她后位与权柄威胁最大之人。那老家伙看似恭顺,实则野心勃勃,一向对她专权不满,暗中与太子是否有所勾连,亦未可知。
贺太妃之事,若闹得满城风雨,难保司马伦不会借题发挥,插手过问,甚或暗中查探。
万一被他揪住甚么把柄,或是趁机扩大事态,将火引至她与太子之争上,那便大大不妙了。
正因如此,她才急召这个瞧着有些鬼蜮伎俩的公输端。
一来是确认此事是否与这胆大包天的术士有关,以免自家被动。二来,也是想瞧瞧,这矮子有否可能在某些“不便”之处派上用场。
眼下看来,这公输端胆小如鼠,油滑似鬼,贺太妃的事大抵真非他直接所为。
然则……也难保全无干系,贾南风盯着帷幕下的阴影,眼中寒光闪烁。
除去太子之后,下一个,便该想法子,拔掉司马伦这根钉子了。老而不死是为贼,掌着兵权亦是碍眼。
心中杀意翻涌,贾南风面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只是那笑容嵌在她黝黑有疵的面容上,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她缓缓开口,声线恢复了先前的干涩,失了最初的凌厉,反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平淡:
“起来罢。瞧你那点出息。”
“是,是,谢娘娘,谢娘娘不罪之恩!”
公输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动作略显狼狈,道袍都皱作一团。他不敢全然站直,依旧保持着躬身低首的姿态。
“贺太妃的事……”
贾南风慢条斯理道,指尖捻动念珠的速度复归平稳:“自有洛阳令并西部尉去查,你……做好自家本分。本宫教你琢磨的那些‘小玩意儿’,须得加紧些。近来宫里不太平,本宫需些能‘安心’的物事。”
她特意在“安心”二字上,略略加重了一丝语气。
公输端心领神会,立时道:“小人明白,小人定当竭尽所能,尽快将娘娘所需之物备妥,必教娘娘‘高枕无忧’。”
“嗯。”
贾南风似有些倦了,挥了挥手:“退下罢。青姑,送送。”
“小人告退!”
公输端连忙躬身,倒退着,几乎是小碎步挪出了暖阁外间,直至感觉不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方敢稍稍直起腰,跟着默然引路的青姑,迅速消失在昭阳殿深沉的夜色之中。
暖阁内,贾南风独坐于坐床之上,面上的笑容早已消弭无踪,唯余一片阴沉。
她抬起枯瘦的手,对着烛光,缓缓张开五指。烛火跃动间,她指缝的阴影里,似又有无数模糊痛苦的面容一闪而逝。
她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司马遹……司马伦……
一个个,都莫想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