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和盘托出
夜已深,可洛阳城并未全然沉睡。
三月底的夜风仍挟着寒意,拂过洛阳城纵横交错的坊巷。城南挨近城墙根一带,多是些低矮破败的宅院,其中一间荒废已久的院子,塌了半边的厢房中,拓跋菡缓缓收功,睁开了眼。
距那夜洛水边的厮杀同道观焚毁,已过去三日。
这处荒院是她无意间发觉的,原主人像犯事教抄了家,宅子便荒弃下来,正好容她暂避风头。肩头的伤不深,在真元滋养下,已结痂收口,只余一道暗红的疤痕。
面颊上教弩箭擦过的痕浅淡,已然几不可辨,连番激战的消耗也已恢复大半。
这三日来,她非是枯坐于此。
白日里,她改换装束,混杂在市井人流中,小心探听消息。洛阳城的气氛确有几分诡谲,表面瞧,坊市依旧开张,行人依旧往来,可暗地里,巡逻的兵丁明显增多,尤是夜间,盘查也严了些。
市面隐隐有流言,说教囚在金墉城的废太子司马遹,怕是已经被人害了性命。
有人说皇后贾南风夜做噩梦,梦见太子持刀索命;同样有人说,东宫旧臣密谋营救,风声走漏。
这些流言沸沸扬扬,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窃窃私语的话头,也冲淡了景云观那场大火同数具身份不明尸首带来的波澜。
至少在明面上,官府对道观失火给出的说法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至于为何烧得这般彻底,又为何有数个黑衣人死在附近巷中,则语焉不详,只以“疑是盗匪火并”匆匆结案。
拓跋菡清楚,这是皇后一党在压事。皇后贾南风在灭口豢养盗墓贼的知情人……这些事,桩桩件件皆见不得光,尤是在这太子被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微妙辰光,贾后不敢大张旗鼓,授人以柄。
那夜的追杀与焚观,已是极限,后续的搜捕,也只能转入地下,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这给了她喘息之机,可同样教她心头沉重。贾后对太子显已动杀心,行事愈发无所顾忌,自家卷入的这潭水,比料想的还要可怖。
夜色是最好的掩蔽,拓跋菡换上一身深灰的粗布衣裳,发丝简单束起,面上抹了些灶灰,瞧着像个寻常的贫家女子。她悄然离了荒院,融进夜色,朝着洛阳内城方向潜行。
西部尉卫兆的家,在内城靠近西市的一个寻常里坊。坊墙不高,拓跋菡轻易翻入。凭着记忆寻到卫家所在的院落,不大,可洒扫得齐整,门户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还透出微弱的灯光。
拓跋菡伏在墙头阴影里观察片刻,确证四周无人监视,方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中,落地无声。
她行到东厢房窗下,屈指,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屋内灯影一晃,一个压低的声挟着惕厉响起:“谁?”
“拓跋菡。”她声很轻,可足够清晰。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急促的步声。门闩教拉开,房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卫兆半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显早已预备歇下,只穿着中衣,外袍胡乱披在肩上,掌中紧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
待看清月华下拓跋菡纵经伪装可依旧熟稔的容颜,卫兆眼中惊色浮现,连忙侧身:“快进来!”
拓跋菡闪身入内,卫兆疾关好门,插上门闩,又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这才转过身,就着桌上油灯的光芒,细看拓跋菡。
见她虽面容平静,可眉宇间挟着风霜之色,衣衫寻常甚而有些污迹,绝非往日见着时的模样,心头不由一沉。
“拓跋姑娘,你……你怎这般打扮?出了何事?景云观那边……”
卫兆压着声,连珠炮般问道,目光扫过她面颊上那几乎瞧不见的淡淡红痕,又落在她肩头粗布衣裳下隐约的隆起,那是包扎的痕迹。
拓跋菡在房中唯一的胡床上坐了,未立时答,倒是先问道:“卫大哥,此处言语可稳当?”
卫兆重重点头:“稳当,家里就我一人,爹娘上月回河东老家探亲去了,仆役皆已歇了。”
他也在对面席上坐下,将短刀放在手边,神色凝重地望着拓跋菡:“究竟出了何事?景云观走水的事,我当日当值时便听说了,赶过去时已烧作白地,还听人说发觉了数个不明身份的尸首……我心里便觉不好,这几日当值也暗中留意,可一直未听着你同道长的消息,正焦心不已。”
拓跋菡微吸了口气,将三日前夜里的遭际,到这几日暗中探听的情况,简略可清晰地道了一遍。
她语气平静,可卫兆听得面色愈来愈白,拳越握越紧,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贾谧,翊军校尉府。他等……他等竟敢这般猖狂,夜袭道观,杀人放火,目无王法。”
卫兆自齿缝里挤出声音,眼中既有愤怒,也有后怕:“你等……你等能逃出,真是万幸。陈道长已安稳南下了?”
“该已走远。”
拓跋菡点头:“我折返宰了那队正,又留了个活口传话,贾后的人近时注意应会集在我身上,他等反安稳些。”
“你宰了那队正?”卫兆倒吸一口凉气,望着拓跋菡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震撼。他知她武艺高强,可对方是翊军校尉府的精锐,说杀便杀,还留活口传话……这份胆魄以及决断,实非常人可及。
可随即,卫兆忧色更甚:“拓跋姑娘,你……你这便是在向贾后公然挑衅。她眼下权势熏天,连太子都……你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