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贺府
夜色,浓得化不开。
马车在距贺府尚有一段距离的街口停驻,聋哑车夫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前方路障森严,车马再难前行。
卫兆率先跃下车辕,拓跋菡紧随其后。她双足踏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抬眼望去。
白日里尚算齐整的街巷,此刻已被官兵彻底封锁。拒马横栏,火把猎猎,披甲执锐的兵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贺府所在的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火光照耀下,兵卒们紧绷的面庞上,除却职责所在的冷硬,还隐隐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惧。
无有喧哗,无有议论,唯夜风吹动火把的呼呼声,并铁甲偶尔摩擦的冰冷脆响。
这片区域,死寂得骇人!
卫兆亮出腰牌,引着拓跋菡穿过层层哨卡。愈是靠近贺府,那股令人心头发慌的气息便愈是浓重。
留守的兵卒见是卫兆,纷纷无声行礼,然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他身后的拓跋菡,带着审视与疑惑。
一个身着裋褐的年轻女子,在这等时辰、这等地方现身,着实扎眼。
终于,二人停在了贺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白日里匆匆一瞥的“贺府”匾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黯淡。
门前石狮静默,白昼尚能瞧见的些许尘痕,此刻已被醒目的“洁净”所取代。那非是洒扫过的整洁,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干净。
周遭空无一人,连原本应在近处警戒的兵卒,亦皆退到了外围街口。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全然留予他二人。
拓跋菡站定,未立时上前推门。
她微微仰首,望着这座白日尚算规整、此刻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府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卫兆立在她身后半步,这位惯见生死的西部尉,此刻呼吸亦略显粗重。
他手掌按在横刀刀柄之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惕厉地扫视着周遭浓稠的黑暗,仿佛那黑暗里潜藏着某种噬人的物事。
“可以进去了。”
卫兆的语声传来,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拓跋菡未应声,只凝神感应。
尚未入内,只是立于门前,那股源自府邸深处的怨毒,已然如实质般弥漫而出,缠绕在肌肤之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这非是寻常怨气。
浓烈,暴虐,带着一股未足月便横死的冲天恨意。也幸而那胎儿只得八月,未曾足月,先天不全,否则以此等怨毒,若当真足月、十月怀胎诞下,届时化成的凶煞,恐顷刻间便能将这座府邸化为真正鬼域,蔓延开去,整片街区皆将生灵涂炭。
即便如此,眼前这“物事”的怨气,亦已足够令寻常修士望而却步。
拓跋菡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冰冷的夜色中凝作一小团,迅即消散。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紧绷如临大敌的卫兆。
“卫尉大人。”
她开口,声线清晰平静:“劳烦尊驾跑一趟,去将那位广慧禅师请来。”
卫兆一怔,下意识道:“姑娘是要禅师一同入内查探?某这便……”
“不。”
拓跋菡截断他,摇了摇头:“不必入内。”
她抬手指了指贺府大门前那片空地:“尊驾只需将禅师请至此地,在外围候着便可,小女子一人进去。”
卫兆又是一愣,望向拓跋菡。少女神色淡然,恍若在言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阁下不必入内。”
拓跋菡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里头那物事,已成气候。阁下若同往,小女子未必护得周全。”
这话说得径直,卫兆脸色霎时涨红,一股羞惭直冲囟门。
他卫兆亦是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堂堂西部尉,执掌洛阳西城治安,甚么阵仗不曾见过?
如今竟被一个瞧着年纪轻轻的女子直言“护不住”,视作累赘?
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凸,他张了张口,欲说甚么,但目光触及拓跋菡那双清亮平静的眼眸时,那股冲顶的热血又陡然滞住了。
他想起了贺太妃那具尸身上的婴儿掌印,想起了那不成人形的五具残尸,想起了下属回报时,那即便极力掩饰也压不住的惊怖眼神。
这非是刀剑能解的对手,他的勇武,在此处或当真……只是拖累。
理智压过一切,卫兆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点难堪硬生生咽了回去,面色由红转青,终化为一派沉凝。
“某明白了。”
他抱了抱拳,声线有些干涩:“姑娘小心,某这便去请广慧禅师。”
言罢,他不再犹疑,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身影迅即没入外围火把映照不到的黑暗中,足音渐行渐远。
拓跋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方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
她低声咕哝一句,不知是在说这差事,抑或是在说卫兆那点男儿的自尊。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贺府大门,朱漆大门紧闭着,然白昼守卫在此的兵卒早已撤走,门只是虚掩,并未上锁。
拓跋菡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格外刺耳,大门向内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便在门缝开启的刹那,阴寒之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拓跋菡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她的“眼”中,眼前的贺府,与卫兆等人眼中所见,已然截然不同。
透过门缝望去,原本尚算雅致的庭院回廊,此刻皆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血色雾霭之中。
雾霭极淡,恍若只是夕阳余晖的错觉,然拓跋菡知晓并非如此。
它无声地缭绕飘散于府邸的每一寸空气里,附着在砖石梁柱之上,将整座五进院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奇异的是,这血色的雾霭似被某种无形之力束缚着,只在府邸围墙之内弥漫翻涌,并未向门外逸散分毫。
门内门外,恍若两个天地。
同样诡谲的是地面。
正月洛阳,天气虽寒,远未至滴水成冰的时节。可此刻,贺府前院的青石地砖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霜色在血色雾霭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微光。拓跋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家足下的地面,门槛之外,青石干燥冰冷,并无霜迹。
这门内门外,温差竟悬殊至此?
她知晓,是那“物事”的怨气太过浓烈,已然实质化,侵扰了现世环境。
仅是立于门口,那股森然寒意便教她肌肤微微发紧。
若是寻常人踏入此门,恐怕立时便要教这股阴煞侵入骨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神智错乱,甚或……顷刻殒命。
“好手段……”
拓跋菡眯起眼眸,眸底掠过一丝锐芒,低声自语,语气里竟带着点古怪的调侃意味:
“能将未足月的婴孩怨气催生至这般境地,凝煞成雾,侵地成霜……这哪还是甚么寻常鬼婴?”
她抬足,跨过了那道冰凉的门槛,青色裋褐的衣角拂过门框。
“这分明是……”
双足稳稳落在覆着寒霜的青石地面上,彻骨的寒意顺着鞋底蔓延而上。
拓跋菡浑若未觉,目光扫过庭院中那无处不在的淡红雾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吐出二字:
“魔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