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子母煞
马车在空旷的街巷间行驶,轱辘声在凝滞的空气里轧出单调的韵律。
车厢内光线昏蒙,拓跋菡靠在硬木厢壁上,闭着眼,听对面卫兆难掩沉凝的叙述。
“又出人命了。”
卫兆的嗓音干涩,带着一种彻夜未眠的疲惫与惊悸:“不是一个,是剩下的,无一幸免。”
拓跋菡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依旧阖着眼,只自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唔”,示意在听。
“是昨夜……约莫子时到丑时之间的事。”
卫兆略作停顿:“留守府内的,连嬷嬷带粗使丫鬟、门房,还有两个专司浆洗的老仆,统共五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这还是田明府昨日下令封锁府邸,又急遣了大半仆役的结果。否则……”
他未再说下去,然其意已明,若非提前疏散,死的远不止这五人。
拓跋菡终于缓缓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看向卫兆:“如何发觉的?”
卫兆深吸一口气,似要驱散胸口的窒闷:“昨夜,我增派了一队弟兄在外围值守,三班轮替,将贺府围得铁桶一般,严令禁止任何人出入。上半夜太平无事,到了下半夜……”
他顿了顿,声线压低了些,恍若怕惊扰了车厢外凝滞的空气:“值守的弟兄,好些人都隐约听见……府邸深处,有婴儿的啼哭声。”
“婴儿?”
拓跋菡眉梢微挑。
“是。”
卫兆肯定地点头,黝黑的面庞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僵冷:“起初声息极细弱,时断时续,杂在风里。值守的弟兄虽觉古怪,但念及府内刚办了白事,又有太妃新丧,许是……听岔了,或是野猫子叫春,并未立时上报。”
他的拳头在膝上无意识地握紧:“直至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那哭声……陡然清晰尖利起来,不止一处岗哨听见,说是……凄厉得不似人声,倒像是从幽冥地府透上来的,扎得人耳膜生疼,心头发慌。弟兄们这才觉出不对,可没有上峰钧令,谁也不敢擅闯禁地。好容易捱到天亮,府内本该有下人起身的动静了,却死寂一片。领队的队正察觉异常,咬牙带人破开侧门进去查探……”
卫兆的话音停住了,车厢里只余下车轮碾压石板的单调声响,与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几息,他才自齿缝间挤出后续:“门一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循着气味找到下人聚居的倒座房……五个人,全在里面,死状……”
他抬眼看向拓跋菡,眼底有血丝,亦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惊惧:“不成人形了,像是被甚么凶兽,不,是比凶兽更可怖的东西撕扯过。肢体残破,血流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尽是抓痕与溅开的血。”
拓跋菡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唯搭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婴儿啼哭……血腥屠戮……不成人形的尸身……
诸般线索,在她脑海中疾速拼合旋转,最终“咔哒”一声,定格于一桩冰冷清晰的结论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凝滞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悠长。
“那个婴孩……”
她开口,声不大,却异常清晰:“没走,它还在那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卫兆猛地看向她,眼神变得锐利:“姑娘知晓那是何物?”
“猜到几分。”
拓跋菡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昨日在贺太妃脸上瞧见那个巴掌印,便该想到的。怀胎八月,母子俱亡,胎儿离奇消逝,母亲脸上留下婴孩掌印……除了‘子母煞’,还能是甚么?只是未料到,这东西成形得这般快,戾气这般重,甫一‘现世’,便急不可耐地将生母府邸里的活物屠了个干净。”
她略顿了顿,想起贺太妃那张绝美,最终凝固着惊骇的面容,还有腹部平坦得不寻常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讥诮:“先弑其母,再屠其仆。看来这位‘小祖宗’,怨气不小,也没打算给自家留甚么‘娘家人’了。”
卫兆虽不甚明“子母煞”究竟为何物,然听这名字,再结合拓跋菡所言并昨夜今晨的惨状,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
他稳了稳心神,续道:“田明府得报后,当即下令,以清查逆党、保护现场为由,将贺府周边方圆千步之内所有住户,无论贵贱,尽数暂迁而出,划为禁地。由我六部尉士卒联合洛阳县差役,层层设卡,严禁任何人靠近。”
他苦笑一下:“如今,整个外城西边,尤以靠近城墙根那一带,已是风声鹤唳。百姓们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见官兵封路,驱赶人群,也皆明白是出了泼天的大事,个个关门闭户,路上连只野犬都难见了。”
难怪一路行来,如此死寂。拓跋菡再次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天色晦暗如墨,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屋脊。街巷两旁的坊门紧闭,家家户户门窗紧锁,不见炊烟,不闻人语。
唯有他们这辆马车,在空旷得诡异的街巷中穿行,轱辘声被放大了数倍,回荡在砖石墙壁之间,平添几分孤寂。
空气中那股粘稠的异样气息,愈发浓重了。恍若有一只无形的眼,正从贺府的方向,冷冷窥视着这片被清空的区域,窥视着这辆孤零零驶向它的马车。
拓跋菡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她不再言语,只重新靠回厢壁,阖上了眼。车厢内恢复了沉默,唯余车轮声与卫兆压抑的呼吸。
一百两银子……这钱果然烫手。
子母煞,且是成形极快凶戾至此的子母煞……这东西可不好打发。
麻烦的是,它盘踞在贺府。一座刚刚死了太妃,又被官府严密封锁的凶宅。那里此刻,便如一个弥漫怨毒的巨阱。
马车,正载着她,朝那巨阱的中心,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