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影响
便在拓跋菡踏入贺府、与魔婴交手,乃至双生魔婴齐现的同一时刻。
贺府之外,那片被六部尉士卒严密封锁的街区内,异变陡生。
卫兆方将广慧禅师一行请至外围,正立于距贺府大门百余步的街口处,面沉似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心悬门内孤身一人的拓跋菡,亦知自家若贸然闯入,非但帮衬不上,反恐成其负累,只能在此焦灼守候。
他所携的数十名精锐士卒,各执兵刃火把,分据各处要道,虽亦觉此地阴寒刺骨,气息沉抑,但军令如山,皆强打精神,惕然注视各自辖域。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令久历沙场的老卒亦感莫名心悸。
忽地!
毫无征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骤然降临,穿透厚重的甲胄与衣袍,直刺骨髓。
紧接着,所有守卫于此的士卒,连卫兆本人在内,皆骇然望见。前方那座沉寂的贺府,恍若一头沉睡的凶兽蓦然惊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浓郁至近乎粘稠的暗红雾气,自贺府围墙之内,从每一寸土地之中汹涌而出,冲天而起,于府邸上空剧烈翻腾凝聚,宛如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狼烟。
刺鼻的血腥气味瞬即浓烈何止十倍,恍若置身方才历经惨烈屠戮的战场核心,令人闻之作呕,头晕目眩。
“呃啊!”
“我的眼……”
“头……头好疼……”
距贺府较近的士卒首当其冲,纷纷发出痛苦低吼。他们只觉双目刺痛,视野霎时被一片血红笼罩。
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鼻,甚或嘴角淌下,伸手一抹,满掌刺目的猩红,竟是七窍溢血。
一些体魄稍弱或离得过近的,则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径直仰面栽倒,昏死过去,掌中火把兵器“哐当”坠地。
“退,所有人,速退。再退五百步,快!”
卫兆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他自家亦是眼前阵阵发黑,视线现出重影,一股暴戾烦躁之意直冲囟门,太阳穴突突狂跳。
但他气血旺盛,心志亦坚毅,强行压下不适,声嘶力竭喝令部属。
实则无须他下令,幸存未倒的士卒早被这骇人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此刻闻令,立时搀扶起倒地昏迷的同袍,连滚带爬向后狂奔撤逃,队形瞬即大乱。
便在这混乱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而平和的佛号响起,似是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些许弥漫空中的躁动与恐惧。
只见广慧禅师领着数名年轻沙弥,正快步自后方赶至。
老禅师身上那领半旧的黑袈裟于夜风中微拂,枯瘦的面上此刻满是凝重,一双原本略显浑浊的老眼,精光湛湛地望向贺府上空那翻滚的血色狼烟,眼底掠过深深的忌惮。
“怨气冲霄,竟至于斯……恐非寻常鬼物所能为。”
老禅师声线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府内那位施主,怕是真的遇上了大麻烦。”
他脚步不停,迅疾行至卫兆身侧。见卫兆双目赤红,气息粗重,显然也受了怨气冲击,只凭意志强撑。
广慧禅师低诵一声佛号,单手竖于胸前,另一手探出枯瘦二指,指尖泛起一丝纯粹的金色微光,轻轻点向卫兆眉心。
卫兆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自眉心注入,疾速流遍四肢百骸,将那冲撞识海的暴戾之意驱散大半,眼前重影消逝,昏沉的头脑亦为之一清。
“多谢禅师!”
卫兆深吸一口气,抱拳致谢,心下骇然。
仅是在府外,逸散的些许气息便如此可怖,府内又是何等光景?拓跋菡她……
广慧禅师摇摇头,示他不必多礼,转身快步走向那些被抬至后方昏迷的士卒。
他逐一检视,又默诵经文,指尖金色微光于几名士卒眉心或胸口轻轻拂过。
“性命无碍,只是遭凶煞怨气冲了神魂,气血逆乱,暂时昏厥。”
老禅师查验毕,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需静养数日,辅以安神汤药,当可苏醒。只是……心神恐受震荡,日后易生惊悸梦魇。”
他直起身,再度望向那被血色雾霭彻底笼罩,恍若魔窟的贺府,沉声道:“卫尉,此间凶物已成气候,怨气之烈,老衲生平仅见。寻常士卒血气虽旺,终究难挡此等直攻神魂的阴煞。留驻此地,徒增伤亡。”
卫兆脸色极其难看,望着远处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涌的血色雾霭,咬牙道:“禅师之意是?”
“撤走大部人马。”
广慧禅师断然道:“只留少数精锐,扼守通往此处的各条道路街口,严禁任何人靠近即可。此地已成绝域,非人力可阻。一切……只能看府内那位施主的造化了。”
他略顿,苍老的声线带着一丝悲悯与无奈:“若她功成,自会出离。若她……”后话,广慧禅师未再言说,只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卫兆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晓老禅师所言是实情,教寻常士卒留驻于此,除却白白送命,毫无裨益。
他猛转身,对身侧几名勉强保持清醒的队正嘶声下令:“传令,撤!除第一、第二伍随某并禅师在此扼守要道,其余所有人,护送伤者,立时退出这片区域外待命。未有某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区半步,违令者,斩!”
军令迅疾传下,剩余的士卒如蒙大赦,又带着对同袍的忧切,疾速组织撤离。
须臾,原本森严的封锁线向后收缩大半,只剩卫兆、广慧禅师及二十余名最精锐的士卒,扼守在几条紧要巷口,远远望着那被血色笼罩的凶宅。
夜风吹拂,带来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贺府上空,血雾翻腾不休,隐隐有凄厉的尖啸与金铁交击的闷响传来,后又被翻滚的雾霭吞噬,听不真切。
每一道声响,皆令卫兆的心往下沉坠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