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玉骨

地道出口的石板在身后悄无声息地阖拢，隔了暖阁的奢靡暖香，亦隔断了那无处不在教人窒息的威压。

公输端未立时直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在昏黯的地道入口处静立了数息。

他面上那谄媚惊惶，小心翼翼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代之一片阴沉。细小的眼中杀机翻涌，在阴影中闪着幽光。

方在皇后跟前渗出的冷汗，眼下贴在绸衫内里，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可这寒意远不及他心头泛起的凛冽。

他缓直起腰，动作有些僵。反噬的伤势并未痊愈，强复人形，又经此一惊一吓，胸腹间隐作痛。可此刻，肉身的疼痛远不及事态失控带来的焦灼。

“齐元朗……废物！”

他自齿缝里挤出数字，声线尖细嘶哑，挟着恨意。非但丢了性命，同丢了那张要命的图，还险些将他，甚而将娘娘皆拖入险地。

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疾步折返。步落在地道石阶上，发出轻微却急促的“嗒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出他心头的躁动。

很快，他回了那座雅洁院落的小亭中。夜风穿过回廊，挟着竹叶的沙沙声。池中锦鲤像教他的气息惊动，倏地沉入水底。

公输端行到亭中石桌旁，未坐下，倒是背对了池塘，面朝院中一片假山阴影，自怀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青铜哨。

他将哨子含入口中，未吹出半分声响，只鼓动腮帮，以特定的频次，送出一段人耳难捕捉的尖锐气流。

“嘶嘶嘶！吱！”

气流声断续而诡谲，仿佛毒蛇吐信，又像虫豸摩擦甲壳。

哨音未落，院中那数处假山阴影、回廊转角，乃至墙头檐下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浮”出七八道身影。

这些人皆身着紧身墨色夜行衣，布料像能吸了光线，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轮廓。

他们面上，清一色覆了惨白的面具。那面具形制诡怪，非是人面，倒是一个个线条粗粝的骷髅头模样，在微茫的月华下泛着瘆人的白光。

他们未发出半分声响，连吐纳声皆微不可闻，只静静单膝跪地，朝着公输端的方向垂首。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冰寒。

公输端收了铜哨，目光如刮骨钢刀，缓扫过这七八名“白骨卫”。

这是他耗费心血以秘法操控，精心训出的“干净”人手，专司见不得光的刺探、护卫等事，同齐元朗那般在外活动的“地龙”迥异。

“齐元朗办事不力，已连其手下人手，全数折了。”

公输端开口，声冰寒得不带一丝人气：“他城中尚有东市‘皮记’杂货铺，光德坊后巷第三间两处暗桩，各有三五人留守。城外，邙山脚黑石村，土地庙往西数第三户，有接应点，七八人。”

他语速不疾，每一字皆清晰吐出：“尔等分作三队，立时出发。天明之前，我要这三处地方，鸡犬不留。做得要像……”

他顿了片刻，骷髅面具们静默聆着，“……盗匪火并，仇家寻衅，抑或分赃不均，自相残杀。记着，是‘一个不留’。任可能与齐元朗这条线，同那些据点，同那张遗失的图有牵连的活口，甚而知晓些许风声的碎嘴闲汉，皆不该见着明日的日头。若有财物，可取少许布于现场，淆乱视听。”

“诺。”

七八个骷髅面具同俯首，发出低沉短促的应和，声透过面具，闷哑失真。无有半分多余疑问，无有半分迟疑。

下一瞬，跪着的身影若鬼魅般晃动，分作三拨，悄无声息地融进院落各处的黑暗，翻墙越脊，瞬息间便消逝在洛阳城深沉的夜色里，像从未现过。

小亭中，再只余公输端一人，并一池教惊扰后渐平复的春水。

直至此刻，公输端面上那层杀机方稍敛去，代之一股疲惫同阴郁。

他缓在石杌上坐了，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寒的青瓷茶杯，杯中残茶已冷。

他探手入怀，此番取出的非是铜哨，倒是一个扁平淡紫锦囊。锦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口子以丝绳紧束。他小心翼翼解了绳结，自内取出一本薄册。

册子以某种暗褐的异兽皮鞣制而成，仅有掌心大小，厚不过半指，边缘已教摩挲得泛出油润的光泽。他屏了息，将那薄册在石桌上轻展。

册内页非是纸张，而是一种柔韧且微泛黄的异皮，触手生温。上头以工整却略显古怪的朱砂小字，密密麻麻载了诸多内容。

前面大半，是各种罕有药材的图形、产地，并诸多玄奥的丹诀、火候要处。而在册子靠后的部分，独列了数张相对完满的丹方。

公输端的目光，越过前头数张丹方，终定在最后一张上。

这张丹方所用异皮像新些，朱砂色泽也较鲜艳。顶端以古篆写了五字。

《冰肌玉骨丹》。

他的指端轻拂过那五字，眼神复杂，贪、渴、焦灼，并一丝不易察的……心虚。

这《冰肌玉骨丹》丹方，乃是齐元朗月前掘一处极隐秘的先秦方士疑冢时，自墓室一具玉棺内的陪葬玉函中所得。

当时齐元朗献上此方，公输端初看之下，便觉心惊。此丹功效描述，已近乎传闻中的“脱胎换骨，驻颜长生”，远非他先前进献皇后的“换颜丹”可比。

若真能炼成，何止是固宠，简直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皇后近来对“换颜丹”时灵时不灵的闪烁效用日不满，催促甚急。

公输端本打算将此新得丹方稍加“改良”，尽快进献，以解燃眉之急，图谋后赏。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