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雾影杳杳
偏殿内，孤灯如豆，将二人身影投在满墙白布之上，摇曳不定，恍若幽冥鬼魅。
拓跋菡道出“收割”二字后，殿中一时寂然。陈观主掌灯的手稳如苍松，深陷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并未接话，只缓步踱至第七具新送来的尸身旁，伸出二指，虚悬于白布上方寸许之地，阖目凝神，似在细细感应。
拓跋菡也不催促，自顾自走到墙角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仰首饮了几口。
凉水入喉，略冲淡了鼻端萦绕的淡淡尸气。她用袖口拭了拭唇角，借着昏黄灯火，目光再度扫过那七张门板。
七具青壮男尸，正月间接连横死，无声无息，体肤无痕，却是三魂杳然，七魄尽灭。
这绝非寻常凶案，分明有物潜藏于洛阳城的阴影之中，择人而噬。
“明日一早，我再去南市与西市探探风声。”
拓跋菡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她话头一起，那副轻快中带着几分唠叨的劲头仿佛又回来了些：“虽说都是宵禁后出的事，可人总得在白日里走动。最后见过他们的是谁，常去何处，近日可曾遇上什么古怪人物……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老陈，你这边……”
“查验需费些功夫。”
陈观主睁开眼，放下手，声音依旧干涩：“魂魄被抽离得太过‘干净’，连残存的执念都几乎不存。手法利落得……不似寻常妖魅所为。”
“所以才说是‘收割’嘛。”
拓跋菡拍了拍手，仿佛要拍去并不存在的尘土：“也罢，您老慢慢斟酌，我先去歇息片刻。扛着这位兄台走了大半个洛阳城，虽说份量不算沉，却也耗神。”
言罢，她转身便往外走，步履轻捷，仿佛方才谈论的非是七条人命的诡谲公案，而是明日市集的寻常琐事。
陈观主提着灯，望着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外，兀自立在原处，直至那脚步声远去，方低低叹出一口气。
拓跋菡穿过小小天井，回到后院。
后院颇有几分荒颓，只三间并排屋舍，瓦片残缺，檐下蛛网尘封。中间那间权作客堂，常年无人来访，堆着些杂物。
左边是陈观主的居所，此刻门扉紧闭，内里寂然无声。右边那间，便是她暂居之处。
她推门入内，反手掩上。
屋内陈设甚是简朴，仅一床、一桌、一凳，墙角搁着一口旧木箱。床上铺着半旧的靛蓝粗布褥子，叠得齐整。
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摸索着点亮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起，驱散了一角黑暗。她舒展了一下肩颈，卸去一日奔波带来的些微疲惫，随即吹熄灯烛，解衣躺下。
老陈曾笑言她是“劳碌命，闲不住”。拓跋菡自家倒觉这般甚好，夜深人静，正好澄思虑事，亦能“听”到许多白日里被市井喧哗所掩的细微动静。
她合上双目，呼吸渐转绵长细匀，意念如静水下的潜流，缓缓弥漫开去。
她能“听”见前院观檐下偶有夜风掠过，穿过瓦当缺口时发出的细微呜咽；甚至能遥遥“听”见远处，隔着数重街巷，某处深宅内婴孩夜啼之声……
时光悄然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拓跋菡眉心忽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有一种……别样的声响，混了进来。
初时极细微，恍若错觉，呜咽咽咽，断断续续，似从极远之处随风飘至，又似近在墙外。
紧接着，另一种声响掺入，是枯叶被卷动，摩挲青石地面发出的沙沙声，极轻，极缓，带着某种不自然的韵律，正朝着道观方向徐徐而来。
拓跋菡依旧闭目沉睡，姿式纹丝未动，吐纳节奏亦未有半分紊乱，唯那长而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呜咽声渐近，有物事似乎停在了道观大门外不远处。
景云观的大门，着实简陋，只是几块厚薄不一的木板勉强拼合，缝隙宽处足以探入手指。
此刻，前院。
那呜咽声几乎贴着门板响起，若透过缝隙窥视，或可瞥见门外街心，正有一团低矮旋风盘绕不去。
旋风甚小，约莫只及常人膝高，卷动着地上零星枯叶，在原地悠悠打转。只是那风色隐隐透着古怪，于稀薄月色下，竟翻涌出灰白色的雾霭。
雾霭局限于旋风周遭尺许之地，将那一小片青石地面衬得模糊诡异。
旋风在门前徘徊，呜咽声时断时续，似在试探。几片被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撞上门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响。
停了片刻，那旋风似欲再进一步，向前稍稍挪移，灰白雾霭几乎要触及门板。
便在此时！
门楣之上一张看似破旧的黄符，陡然间绽起一抹昏黄微光。光华一闪即逝，快如惊电。
那团旋风如遭火灼，猛地向后缩退数尺，呜咽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又迅即压抑下去，转为低低的嘶嘶之音。
它只敢远远绕着道观大门打转，灰雾翻涌略急，再不敢轻易靠近那符箓丈许之内。
恰在此刻，拓跋菡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未曾掌灯，青色裋褐的身影融入后院浓稠的夜色，几乎难以分辨。
她侧耳倾听，隔壁老陈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已入沉睡。
未有迟疑，拓跋菡足尖在湿冷泥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宛若一片被夜风拂起的青叶，轻飘飘掠过小小天井，未发出丝毫声息。
两个起落间，人已悄立前殿檐下阴影之中，再一晃，便无声无息贴在了道观大门的门板之后。
她并未开门，只微微俯身，将左眼贴近一条稍宽的门板缝隙。
门外，那团灰白旋风，竟然犹在。就停在离大门约两三丈远的街心，不再游移，只是静静悬浮，缓缓旋转。
卷起的枯叶早已飘落，唯余稀薄灰白雾霭缭绕其间，在这死寂深夜，显得格外刺目。
拓跋菡的目光，透过缝隙，冷冷锁住那团旋风。似是察觉到了门后的凝视，那团旋风微微一顿，旋转之势略缓一线。
紧接着，缭绕的灰白雾霭朝门缝方向，极不易察觉地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