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前因
鬼母抚着腹间,安然落座,阖目片刻。周身那青灰气息流转,似在化用方才论道所得。
少顷,鬼母缓缓睁眸,眼中温婉依旧。
她目光再度投向拓跋菡,此番,不再带着困惑或探询,而是一种了然的平和。
“姑娘心如明镜,言如利剑,直指本心,妾身受教了。”
她再欠身,姿态郑重。拓跋菡微颔首,算是回礼,静候下文。她知晓,这位鬼母,定有话说。
鬼母未立时言语,而是抬起素手,掌心朝上,轻一挥。霎时间,一缕柔和的清气自其掌心淌出,盘聚汇作一道清晰的光影。
光影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着,翠绿乱发,额上生着一对螺旋短角,皮肤青紫,周身贴满了数张明黄的符纸,符纸灵光流转,将其死死镇住,动弹不得。
正是那自贺府逃遁,后教拓跋菡种下印记,终坠入此地的双角魔婴!
此刻的魔婴双目紧闭,教符箓镇压,了无生气。拓跋菡眸光一凝,落在魔婴身上,随即又望向鬼母,静待解释。
鬼母凝望着掌心光影中沉睡的魔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似怜似憾,终化一声幽微的叹息。
“此子……本不该存于世,亦不该入此间。”
鬼母的声线带着一丝沉郁:“今日借姑娘论道之机,妾身也正好理清些因果,说与姑娘知晓,也算全了这一段牵扯。”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恍若穿透了这画中庭院,望向了那墓穴壁画。
“外间墓厅之中,那面‘鬼母夜宴’的石刻,本是妾身多年前所留。石刻之中,蕴了妾身一缕‘灵机’。”
“此灵机非为祸乱,实是存了一点私心。邙山深处,时有蒙昧山精野魄游荡。彼辈初开灵智,往往懵懂彷徨,或行差踏错,或泯然兽性。
妾身留此石刻,并设下些许牵引,倘有那等同道,机缘巧合之下,能感石刻中一丝不同寻常的道韵,或可得些微点拨,于修行路上稍得指引,少走些弯路,亦算结一善缘。”
鬼母言至此处,眼中掠过一丝追忆,随即教一抹阴翳取代。
“然,数十年前,世道纷乱。有一南边亡国宫廷的内侍,因教晋室兵马追索,惶惶若丧家之犬,竟一路逃窜,误打误撞,躲入了那处前朝废弃的王侯墓穴之中。”
“此人……是个阉人。”
鬼母的语气平淡,可“阉人”二字,陡教拓跋菡想起那墓厅中的黑风会会主。
“那阉人躲入墓中,本只为苟全性命,未料竟意外觉了石刻的异常。他虽心术不正,倒也有些歪门见识,竟隐隐感知石刻非同凡响。于是,他凭些鬼蜮伎俩同口舌,竟网罗起一批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啸聚于那墓穴之中,渐成气候。”
“后来,不知他从何处,诱捕到一条颇有灵性的四翼岩蛇。”
鬼母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那岩蛇虽为异类,可未曾为恶。那阉人以邪法秘药,强炼岩蛇,污其灵性,激其凶暴,将其炼成了一头只听他号令的‘圣兽’。”
“至此,‘黑风会’之名,方始为祸洛阳左近诸郡。那阉人自封会主,借那教污化的四翼岩蛇之威,同石刻中散逸的些许气机相合,行那等戕害生人的阴私勾当。”
鬼母抚着腹间的手,轻按了按,似在平复心绪。
“彼时,妾身正值修为紧要关头,实不宜妄动干戈,节外生枝。且那石刻位于墓中,同妾身本体尚有间隔。心想着,那阉人不过借石刻一丝阴气同地势逞凶,倘其懂得收敛,或可相安一时,待妾身功行圆满,再作计较不迟。”
她微摇头,叹息中带着悔意:“岂料,这一时顾忌,竟酿成后患。那黑风会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毫无底线。非但为祸乡里,后来,竟将手伸到了朝堂宫闱之中。”
鬼母的目光,再落回掌心光影中的魔婴身上,眼神复杂。
“那阉人为控住某些有特殊需索之人,竟想出了一个阴毒的法子。他以那四翼岩蛇之血为媒,拓印了妾身留在石壁上的‘鬼母夜宴’图。”
“经此拓印而成的画卷,已然失了妾身留存其中的半分灵机道韵,反浸透了岩蛇凶血,满了乖戾之意。这等邪画,倘教心术不正者所得,长时供奉,画中戾气便会无声无息侵蚀其家宅气运。尤是……”
她顿了顿,声线低沉下去:“尤是家中有身怀六甲的女眷,孕妇体质殊异,神魂同胎儿相连,最易受外邪侵扰。长时教那邪画戾气侵染,腹中胎儿便会生难以逆料的异变,吸纳怨毒戾气,化作只知屠戮的‘魔胎’。”
“此等魔胎,禀邪画戾气同母体或存的怨念而生,气息驳杂混乱,绝无善念可言。”
鬼母望着魔婴,眼中有一丝近乎悲悯的痛惜:“这孩儿,便是这般而来。其母……怕也是身不由己,教人所制,终是母子皆遭大难。”
拓跋菡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掠过贺太妃那绝美而惊骇的面容,掠过密室中那幅巨大的拓印,许多线索,在这一刻教串连起来。
“半月前……”
鬼母续道,声线将拓跋菡的思绪拉回:“这魔胎似曾同人激烈搏杀,身受重创,凭着本能中仓皇逃回了黑风会巢穴。后又因缘际会,借着妾身同此地壁画本体的牵连,竟穿透了壁画屏障,意外坠入此间画中天地。”
“它闯入时,凶性未泯,戾气冲撞,险些扰了妾身清静,妾身只得将其暂镇。”
鬼母望着那在符箓镇压下显得异常安静的魔婴,幽幽一叹:“此子遭遇,固是可悯,可其存在本身,便是无数无辜性命的冤债所结。此间因果,煞是纠缠,真是一段……冤孽。”
庭院中,唯余鬼母悠长的叹息在回荡。精怪们听得似懂非懂,可皆能觉出那股沉郁的气氛。
骷髅僧静静坐在蒲团上,空空的眼窝朝鬼母掌心的光影,寂然无声。
拓跋菡默然片刻,化用着鬼母话语中的讯息。原来,那绿发魔婴竟是这般来历。
她抬起眼,望向鬼母,问出了此刻最关切的题目:“此魔婴,夫人欲如何处置?”
鬼母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澄澈:“此子戾气已深,神魂教污,逆转无望。留在世间,徒增祸患,亦是对其自身无尽折磨。待妾身了却今日之事,自当行净化之法,送其往生。”
她顿了顿,望着拓跋菡:“姑娘追寻此物而来,可是要铲除此患?”
拓跋菡点头,坦然道:“追寻至此,确为斩草除根,免其日后为患。亦怕它循迹报复,牵连我身边之人。”
她未提及具体细处,可意思已然明了。
鬼母闻言,微颔首:“原来如此。姑娘放心,此事既由妾身缘起,妾身自会了结干净,不使其再为祸外界,亦不会牵连姑娘同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