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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惘

共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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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宫变

翌日清晨,拓跋菡是教窗外过刺眼的日头晃醒的。她蹙了蹙眉,惯常地想翻个身再眯会子,可隐约听得远处街巷传来不同往日的声响。

非是寻常的市井喧哗,倒像马蹄声杂沓,间或夹着几声压抑的呼喝,显得紧绷而沉抑。

她揉了揉眼,坐起身。

昨日同卫兆说定,今日洛阳府会遣人来拉走偏殿那些尸身,了结一桩心事。此刻天色尚早,官府的人估摸还要过些时辰方到。

肚腹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昨日回来只顾歇息,晚饭也未正经吃过。

拓跋菡摸了摸空瘪的肚腹,决意趁着官府的人来之前,先去西市那边走一遭,瞧瞧有甚么新鲜吃食,顺便也将道观里快见底的盐同几样调料添补齐。

她利落起身,套上那身半旧的青布裋褐,将略显散乱的发随意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道士约莫还在前殿做早课,或是又躲到哪个角落侍弄他的药材去了。

拓跋菡未去搅扰,径出了观门。

巷子里的光线较平素似亮堂些,可空气里却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往日这辰光,左邻右舍该有妇人出来泼水洒扫,孩童嬉闹,担着菜蔬的货郎也该吆喝着穿巷而过了。

可今日,巷子里人影稀疏,仅有的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低头疾走,偶有交谈也是压低声线,眼中带着几分谨慎,四下张望。

拓跋菡挑了挑眉,未太在意,只当是自家起得较平素略晚,错过了最热闹的时辰。

她迈步朝西市方向行去,愈靠近主要的通衢,那股异样的气氛便愈发显明。

原本该人声喧沸的朱雀大街,此刻行人稀落,许多铺子虽开着门,可掌柜伙计皆聚在门口,伸着颈子朝皇宫方向张望,面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街面上巡弋的兵卒显见多了起来,且非是往常那些松散惯了的坊丁武侯,而是手持长戟的禁军。

这些禁军五人一队,十人一伍,目光锐利地扫视街面,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

空气中,连惯常的尘土同早点香气似皆教这股肃杀冲淡了。

偶有马车经过,也是帘幕低垂,赶车人鞭子甩得又急又轻,恍若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拓跋菡在一家往常生意极盛的胡饼摊前止步。摊主是个年约五旬的胡人老丈,平日里最是健谈,此刻只顾埋头擀着面饼,动作有些心不在焉,连炉火小了都未察觉。

“老丈,两个胡饼,多添些芝麻。”

拓跋菡出声。

老丈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手脚麻利地夹出两个刚烤好的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低声道:“姑娘,今日……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拓跋菡接过饼,付了钱,咬了一口,香脆依旧,可望着老丈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那点疑惑愈发重了。她三两口吃罢饼,又去常去的杂货铺买了盐同调料,杂货铺的掌柜同样神色不安。

不对劲,很不对劲。

拓跋菡拎着物事,不再闲逛,转身快步回了景云观。

推开观门,老道士正坐在前殿的门槛上,掌中捏着个掉了漆的旧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里头不知是水还是劣酒的东西。

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眼神发直,连拓跋菡回来都未立时察觉。

“老头。”

拓跋菡行过去,将掌中的物事搁在他脚边:“街上怎么回事?禁军添了好几拨,人人面上跟见了鬼似的。出了甚么大事?”

老道士恍若教她的声惊了一下,手一抖,葫芦里的液子洒出些。他抬头瞧见拓跋菡,面上那惯常的谨慎同惫懒不见了,代之以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线干涩:“你出去了?瞧见啦?”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方哑着嗓子道:“能不出事么?天都要塌了……宫里,出了大事了。”

“宫里?”

拓跋菡在他身侧坐下,也顾不上门槛上的尘灰:“具体些,甚么大事?总不会是今上……”

“呸呸呸,慎言!”

老道士险些跳起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尽管观里除却他二人再无旁人。

他压低声线,凑近了些,面上皱纹皆挤在了一处:“比那还麻烦……是太子,教人废了。”

“太子?”

拓跋菡一怔,她对朝堂之事向不关切,可太子被废,无论如何皆是震动天下的大事,难怪洛阳城气氛这般诡谲。

“何止是废了……”

老道士的声线,挟着一股讲述秘闻般的紧张:“这里头的弯绕,凶险着呢。说来,这事自你还在屋里躺着将养那会儿,便已始不对劲了……”

老道士始讲述这段时日洛阳城暗流汹涌,终酿惊变的过程。

视线拉回十余日前,拓跋菡重伤初愈,尚在观中将养之时。

永康元年正月,洛阳皇宫。

年关将近,宫中本该忙着筹办元正大朝同诸般庆典,可一股莫名的压抑感,悄然笼了宫闱深处,尤是皇后贾南风所居的殿阁。

贾后无子,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悬在整个贾氏及其党羽顶上的利剑。

太子司马遹,乃才人谢玖所生,自幼聪慧。如今渐长,对贾后及其外戚专权日生不满,成了贾南风眼中最大的威胁。

换储,势在必行。可太子并无大过,贸然废立,必遭朝野非议,尤是那些对贾后早已不满的宗室、老臣,正候着抓她的把柄。

于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构陷,早在数月前便已悄然铺开。

贾南风先是暗中教心腹传出自家“有孕”的讯息,甚或用衣物填塞腹间,做足姿态,掩人耳目。

实则,她早同其妹贾午及妹婿韩寿商议,抱养其幼子,充作己出,以为日后换储张本。

此事做得隐秘,可宫中哪有真真的秘密?风声隐隐透出。

岁除前日。

今上司马衷突发“重疾”,卧榻不起。讯息传出,朝野惊疑。次日,便是元正大朝,今上若不能临朝,乃是不祥之兆。

便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贾后以今上需太子侍疾为由,连夜遣中宫阉人,持皇后手谕,急召太子司马遹入宫。

太子虽觉蹊跷,可父“疾”沉重,召命又急,不得不从。他仅带数名贴身的侍卫,匆匆赶赴宫中。

然则,甫一入宫,便教早已候着的宦官引至一处僻静的殿阁,名为“侍疾”,实同软禁。殿外迅疾教贾后亲信的禁卫把守,水泄不通。

紧接着,数名身强力壮的年长宫人入内,不由分说,以“陛下有赐,太子需饮此药酒为陛下祈福”为名,强按住太子,将早已备好、掺了药的烈酒,硬生生灌入太子口中。

太子猝不及防,挣扎不脱,不过片刻,便教灌得酩酊大醉,神志模糊,瘫软于地。

见太子已失却意识,一直隐在幕后的黄门侍郎潘岳现了身。

他面色苍白,指微颤,可眼神异常冷静,甚而带着一丝了却差事的麻木。

他展了一方早已备好的素帛,上头是拟就的“逆书”草稿,言辞狂悖,内里赫然是催逼今上司马衷自行了断,并胁迫皇后贾南风速速自尽,否则“吾当入了之”“吾当手了之”。

潘岳抄起太子因酒醉而不听使唤的手,蘸了墨,试按着草稿抄写。

太子醉中手软,字迹歪斜断续,许多紧要之处难成文句。潘岳见状,眼中狠色一闪,竟亲身提笔,仿着太子醉后笔意,将“陛下宜自了”“中宫又宜速自了”等最要命的语句,一一补全描摹。

一纸“太子醉后狂悖,书写逆书,意图谋弑君父,逼死国母”的“铁证”,就此伪造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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