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魔婴
拓跋菡反手虚掩大门，目光扫过庭院。
白日尚算齐整的院落，此刻景象诡谲。青砖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色雾霭，无声流淌，将月色都滤得一片昏红。
拓跋菡微微屏息，催动体内那一缕微弱的真元流转周天，驱散侵入的阴寒。
她的目光先投向昨日停放贺太妃遗身的正房暖阁方向。
阁门紧闭，然那里萦绕的阴冷死气，似乎淡了些。想来田允晦动作迅疾，早已将尸首移厝，免再生变故。
也罢。
拓跋菡心下咕哝一句。
魔婴弑母，凶戾无匹。其成形后的第一本能，除却杀戮泄愤，往往便是“进食”。而最“滋补”的，莫过于孕育它的母体。
倘是田允晦手脚慢些，她今夜进来，怕当真要撞见那婴魔“用膳”的场面。那情景，光是想来便令人脊背生寒。
她收摄心神，将灵觉缓缓铺开，探向这座被血色笼罩的府邸深处。怨气最浓烈之处，并不在已空的正房，而在……
拓跋菡眸光一凝，投向西北角，那是下人聚居的倒座房方向。
昨夜五名留守仆役横死之地，血腥气与怨毒交织，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她未立时前往，只站在原地，静静“谛听”。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六部尉兵卒的甲胄摩擦声，然在这血色庭院之内，唯有一种死寂，连虫鸣皆绝迹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拓跋菡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冰冷，恶意，若一枚浸在血水中的钉子，死死楔在西北角。
它知晓她来了。
几乎在拓跋菡此念升起的刹那，西北角方向，那股冰冷的恶意陡然暴涨。
“呜哇！”
一声尖利得不似人声的啼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
哭声是径直自怨气核心迸发而出，尖锐高亢，带着无穷恨意，直刺耳膜，甚而撼动心神。寻常人若在此处，只怕这哭声一起，便要心胆俱裂，七窍溢血而亡。
拓跋菡眉头一皱，清叱一声：“聒噪！”话音不大，如一道无形涟漪荡开，将直冲心神的那股戾气略阻了一阻。
啼哭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倒座房方向，一团扭曲的黑影，陡然撞破窗棂，带着漫天木屑，激射而出。
其速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残影，直扑庭院中央的拓跋菡。
拓跋菡瞳孔微缩，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向后飘退三丈，稳稳落于前厅台阶之上。
那黑影扑了个空，“嘭”一声砸在她方才立身之处，青砖铺就的地面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霜屑四溅。
黑影缓缓自砸出的浅坑中站起，拓跋菡终是看清了这“魔婴”的全貌。
它约莫有周岁孩童大小，较之正常新生婴儿大了不止一圈，显是这几日“长成”了不少。
最扎眼的是一头乱蓬蓬的毛发，如燃烧的焰火般，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向上飘拂。
它的四肢，双手双足，皮肤全然被一层细密的碧绿鳞甲覆盖，指甲尖长乌黑，恍若猛禽利爪。
而躯干、颈项并面庞，则勉强保留着类人的惨白肤色，只是那白毫无生气。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眼眸。无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充斥着浓稠的漆黑，恍若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拓跋菡，纯粹的恶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拓跋菡瞧着它那诡异的红发碧爪，嘴角抽了抽，低声揶揄：“啧，红配绿……倒是醒目的紧。”
话音未落，魔婴动了！
它似被拓跋菡那轻松姿态激怒，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矮小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全然不符的可怖力道。
蹬地，青砖碎裂。
魔婴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红绿相间的残影，再度扑来。
此番，它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嘴，齿列竟也带着森然乌光。
双手十指箕张，碧绿鳞甲覆盖的手爪撕裂空气，带起凄厉尖啸，直取拓跋菡面门并胸腹，竟是要将她生生撕碎。
拓跋菡眼神一冷，不退反进！
她左足在台阶上重重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魔婴对冲而去。右手五指捏拳，一层凝实的赤色毫光瞬即包裹住拳锋，毫无花巧，一拳轰向魔婴抓来的利爪。
“嘭！”
拳爪相交，竟是迸射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一股阴寒刺骨的反震之力，顺着拳面传来。拓跋菡身形微晃，向后退了半步，踩碎了阶沿一块青砖。
魔婴亦被震得向后翻滚两圈，落在地上，四肢着地，如野兽般伏低身躯，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拓跋菡，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覆盖碧鳞的手爪微微颤抖，其上赫然多了几道细微的白色裂痕。
拓跋菡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拳，赤芒在拳锋吞吐。这魔婴的气力，较她预想的犹大，那身碧鳞也硬得出奇。
“力气倒是不小。”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愈发亮了：“来，教姐姐瞧瞧，你这小怪物还有甚么能耐。”
魔婴似听懂了她话中挑衅，不再扑击，而是四肢并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庭院中游走起来，带起道道残影，忽左忽右，绕着拓跋菡打转，寻觅破绽。
拓跋菡凝立原地，不动如山，唯眼珠随着那红绿残影微微转动。
骤然，魔婴自侧后方发动袭杀，利爪直掏拓跋菡后心！
拓跋菡恍若背后生眼，拧腰侧身，左手并指如刀，赤芒凝聚指尖，疾点魔婴腕部鳞甲缝隙。
魔婴反应极快，爪子一缩，顺势一腿扫向拓跋菡下盘，腿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
拓跋菡提膝格挡，“砰”一声，再度硬撼。
她借力向侧方滑开，魔婴紧追不舍，爪影翻飞，招招不离要害，尽是撕扯般的路数，狠辣直接，配合它可怖的速度，威势惊人。
拓跋菡亦不再保留，将身法展开，于方寸之地腾挪闪避，双拳赤芒闪烁，或挡或攻，与魔婴以快打快。
一时间，庭院之中，唯见一青一红绿两道身影高速纠缠碰撞。
“砰！”“嗤啦！”“轰！”
拳脚交击的闷响，并击碎砖石梁柱的轰鸣，不绝于耳。
拓跋菡的赤芒拳劲刚猛灼热，对阴煞之气有克制之效，每每击中魔婴，皆能于其碧鳞或惨白肌肤上留下焦痕，打得它嘶吼连连。
只是魔婴身躯坚硬异常，动作迅捷如鬼魅，且悍不畏死，受伤反激其凶性。
它那覆盖碧鳞的爪牙锋锐无匹，几番擦着拓跋菡衣角掠过，将青色裋褐撕开数道裂口，甚而在她臂上留下浅浅血痕。
搏杀迅即白热！
魔婴久攻不下，愈发狂躁，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浓郁的黑红怨气，腥臭扑鼻，直袭拓跋菡面门。
拓跋菡早有防备，屏息闭窍，右拳赤芒大盛，一拳捣出，炽烈拳风将怨气轰散大半。同时左掌如刀，赤芒凝于掌缘，趁隙狠狠斩在魔婴肩头。
“嗤！”
魔婴肩头一片碧鳞崩碎，下头的惨白皮肉被灼开一道豁口，冒出一缕黑烟，发出“滋滋”声响。
魔婴发出愤怒的尖啸，竟不后退，反合身扑上，张开满是利齿的嘴，狠狠咬向拓跋菡咽喉。
拓跋菡眼底寒光一闪，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魔婴咬来的下颌，五指赤芒吞吐，死死钳住。
右拳则毫不容情，自下而上，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魔婴胸腹之间。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魔婴整个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向上抛飞，翻滚着砸向庭院角落一座半人高的石灯幢。
“轰隆！”
石质灯幢被砸得粉碎，乱石飞溅。
魔婴摔在碎石堆里，一时挣扎难起，唯能发出愤怒不甘的嘶吼，周身黑红怨气剧烈翻腾，那头暗红乱发如火焰般舞动。
拓跋菡微微喘息，立于原地，青色裋褐多了几处破损，臂上的血痕缓缓渗出血珠。她望着碎石堆里的魔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这物事，较她预想的还要难缠。气力大，速度快，鳞甲硬，要紧的是不怕痛，不畏死，凶性十足。
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青砖地面坑洼不平，假山崩了一角，回廊的柱子断了两根，瓦片碎了一地。方才一番激斗，这前院算是遭了殃。
碎石堆里，魔婴挣扎着爬将起来，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拓跋菡，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它似乎也意识到眼前这“血食”不好对付，未再立时扑上，而是伏低身躯，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的血雾开始加速汇聚。
拓跋菡眯起眼眸，知晓这凶物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