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湖边
背靠着粗糙的老柳树,拓跋菡阖目调息了约莫一盏茶的辰光。
体内几近枯竭的赤芒真元,在心意催动下,缓缓自丹田深处生出一缕,继而如溪流汇川,沿着熟稔的经络艰难运转,勉强压下了双臂同脏腑传来的阵阵钝痛。
她睁眼,清亮的眸子深处带着难掩的疲惫,可目光已转锐利。
祠堂内依旧一片死寂,卫兆同文如龙他们似听了她的嘱咐,未贸然出来。
门外,两头狼人庞大的尸身静静伏在血污中,远处还散着数具寻常妖狼的尸首,浓稠的血腥气混着妖狼特有的腥臊,在凝滞的雾中弥散不去。
外围,那灰白粘稠的雾气,依旧如活物般无声翻涌,将视野限在数丈之内,也将祠堂,连同这片方了结厮杀的修罗场,彻底同外界隔绝。
拓跋菡缓缓立直身子,她低头瞧了瞧自家,青布裋褐多处撕裂,沾满黑褐的血污,手背同小臂上除却旧创,又添了几道新鲜的伤痕。
这副模样,委实狼狈,可她的心思已不在这些皮肉伤上。这马家集很是诡谲,远不止眼前所见。
她记得分明,在踏入这片浓雾,进入马家集之前,于外围碎石滩察观时,曾瞧见此片村落紧邻着一片不小的湖泊。
水泽在夕阳下波光潋滟,当时她便隐隐觉着那片水域有些不同寻常,只教村中的异状引了大半注意,未曾深究。
“水可藏污纳垢,亦能映照虚实。”
拓跋菡低声自语,声在静寂的雾中几乎微不可闻:“许是,那处能照出点这鬼地方的影子。”
拓跋菡最后望了一眼祠堂紧闭的大门,不再犹疑。她辨了辨方向,凭着进来时的记忆。
随即,她迈开步子,身形疾没入祠堂侧后方翻涌的浓雾之中,朝着记忆中湖泊的大致方位行去。
此番,她的步法不再如先前那般迅疾,倒变得异常谨慎。
每步落下皆轻如狸猫,感官提至极限,非但留神脚下或伏的凶险,同时时刻惕着雾气深处或扑出的任物事,无论是行尸、妖狼,抑或别的棘手存在。
愈往前行,足下的土地愈发湿软,空气里的水腥气也渐浓了。可与此同时,拓跋菡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不对!
照她的估算同记忆,自祠堂到村落边缘的湖泊,距离并不会太远,以她的脚程,纵使放慢速度,此刻也该接近甚或抵着了。
可,她已在这片似永无止境的浓雾中行了逾一刻钟。
四下的景象除却浓雾,便是偶在雾中若隐若现,早已死寂的破烂屋舍轮廓,根本瞧不见湖泊的影子,也听不到半点水声。
“距离不对。”
她止步,眉头紧锁,目光扫视周遭一模一样的灰白:“这雾……像把路拉长了?抑或说,它本身便在移动变化,扰乱了方位感知?”
这浓雾的范围……有问题。
她环顾四下,灰白一片,上下四方皆是如此,无有任参照。一股微妙的迷失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雾,绝非只笼了马家集村落本身。自内感知,它的范围似大得离谱,像自成一片天地,将踏入者彻底吞没隔绝。
“是雾在变,还是我等在雾里的‘位置’在变?”
她脑中念头急转:“难道这雾……不是简单地笼一片区域,倒是一个能扭曲空间感,甚或可改变实际范围的‘域’?”
这是她在进入马家集后,此处的雾气生了变化,自行扩展了?
抑或说,这浓雾本就这般诡谲,唯身陷其中,方能体味它那近于“无界”的怖栗?
一个念头闪过,倘这浓雾的范围真的大到超乎料想,那么……她先前留在村外碎石滩的那四十名游缴呢?
当时她命余下的游缴结阵警戒,若一炷香后她未出或雾中有异动,便后撤三百步外固守候援。
“若这雾的‘边界’能蔓延……”
拓跋菡心头一凛,她加快步速,不再刻意掩藏声息。她须得速速确认湖泊的方位,那许也是确认外头情状的一个紧要处。
又前行了一段,就在她几要疑心自家是否在浓雾中彻底迷失了方向时,前方的雾气似变得稀薄了些。
她拨开最后一片如帷幔般垂挂的雾绦,眼前豁然开朗,纵仍教灰白雾气笼着,可能见度提了不少,约莫有十余丈。
一片平静得异乎寻常的水面,呈在她眼前。
湖水是深沉的墨绿色,在无光的天色下几乎同黑暗融作一处,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同空中漫着的雾霭相连,教湖对岸的景象全然无法得见。
此处,该是她先前在外围瞧见的那片湖泊了。只此刻身临其境,这湖水予人的感觉唯余深沉,毫无生机。
“死气沉沉,连点水波都无。”
拓跋菡行到湖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冰凉刺骨,且……这水似过于‘沉重’粘稠了些,不像是活水。”
她未过多关切湖水的异常,而是抬起头,目光射向湖泊的另一侧。
照方位,那处该是马家集的村口,并外围的碎石滩,也即她留下四十名游缴的所在。
可,目力所及,唯余一片空茫。
浓雾在水面缓流,蔽了远方的景象,无有料想中该在那里的游缴的身影。
空空如也。
只余灰白的雾,墨绿死寂的湖,并她自己倒映在水面上、模糊而孤寂的影子。
“不见了……”
拓跋菡低声自语,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雾果有问题,怕自我等踏入始,所谓的‘内外’便已模糊了,甚或可能……我等以为的‘外头’,早教囊括进来了。”
那四十名训练有素的游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至少在这距离同雾气条件下瞧不着,甚么都没有。
便在此时,湖畔远处的浓雾中,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极快之速一闪而过,带起雾气微扰。
纵只一瞥,可拓跋菡瞬即辨出那轮廓,是妖狼。且看体形,绝非寻常货色。
马家集,这处“鹞子集”,已彻底化一个巨大的迷雾陷阱。
而她,连同祠堂里那五十余人,不过是这陷阱中,尚未教全然消化的猎物。
“须得速速寻出这迷雾的根源,抑或……寻着离去的法子。”
拓跋菡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湖对岸,转身准备着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