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对话
拓跋菡穿过静悄的院子,行到前殿侧旁的客舍门前,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客舍内陈设简素,一张方桌,两张条凳,墙上悬着一幅褪色的三清图。方桌上搁着个粗陶茶壶,壶嘴还冒着些许热气,旁倒扣着一只同样粗陋的茶碗。
卫兆便坐在靠窗的那张条凳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叩桌面,眼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神态闲适,哪半分“候了许久”的焦灼模样。
闻得门响,他转过头来,瞧见拓跋菡,面上立时现出爽朗的笑,起身抱拳道:“拓跋姑娘,歇息好了?”
拓跋菡迈步入内,未接这话茬,目光在桌上那茶壶上一扫,又落回卫兆脸上,唇角撇了撇,拖长了声线道:“卫尉大人好雅兴啊,在我这破道观里吃茶,一吃便是一个多时辰?不晓得的,还当您是专程来躲清闲的呢。”
她算是瞧出来了,这卫兆嘴上说“候了许久”,怕是早算准了她要歇息,自家躲在此处吃茶偷闲,半点未急。若非老道士耐不住去催,这人说不定真能在此处一直吃到天黑。
卫兆教她戳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姑娘说笑了,我这不是怕扰了姑娘歇息嘛。再说,这观里清静,茶也还凑合,躲……咳咳,是歇会子,也挺好。”
他顿了顿,望向拓跋菡的眼中,那份赏识同信赖几乎要溢出来:“不瞒姑娘,自贺府那夜之后,卫某对姑娘的本事,那是心服口服。往后啊,洛阳城里再遇上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我可就全指着姑娘了。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直白又恳切,显是贺府一战,拓跋菡的能为,给这位西部尉留了极深的印象,已然将她视作了处置此类诡事的“定心丸”。
拓跋菡行到桌边,在卫兆对座坐下,自顾自拎起茶壶,掂了掂,里头还剩小半壶温茶。她也未嫌弃,取过那只倒扣的碗,给自家斟了一碗,仰头灌下。
“指着我?”
她放下碗,瞥了卫兆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我可先说好,帮衬行,得添钱。上回那一百两,买药都不大够。”
卫兆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规矩我懂,绝不让姑娘白忙活。”
拓跋菡“嗯”了一声,算是受了这“长时合作”的意向。
她指头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划,想起正事,抬眼问道:“对了,你先前说,那丢了的尸身,有眉目了?”
提起这个,卫兆面上的轻松神色敛了些。他坐直身子,压低声道:“是有些线索了,顺着几条线在摸,可眼下还不明朗,得候下头的人续查。我今日来,其实是另一桩事。”
“嗯?”
“是偏殿里停着的那些尸身。”
卫兆正色道:“天气渐暖,那些尸首存放日久,已有些气味了。按律,无主之尸或案结之尸,存放逾了时限,便需由官府统一处置,或由仵作验明再无用处后,拉去化人场焚化,以免滋生疫病,或……再惹出甚么不洁净的事。”
他望向拓跋菡,语气带着商议:“陈观主先前也提过,观里地方小,停着这些终非长久之计。我的意思是,既姑娘伤势好了,不如便趁此机会,我教洛阳府的差役过来,将那些尸首皆拉走,该烧的烧了,一了百了。姑娘觉着如何?”
拓跋菡闻言,略沉吟。
卫兆这话倒是在理。那些尸身停在偏殿也有些时日了,该瞧的,她同老道士先前也都反复瞧过,确未再寻着有价值的线索。
如今春日已至,气温回升,尸身腐坏加快,再放下去,怕真要将这道观弄得没法住人了。
她这两日其实也在琢磨这事,只还不及同老道士说。交予官府处置,倒是省心。洛阳府有专设的规程同场地处置这些,较他们自家偷偷埋了或烧了要稳妥得多。
“行。”
拓跋菡干脆地颔首:“那便劳烦卫尉遣人来拉走吧,那些尸首,确该处置了。”
她说着,抬手在鼻前扇了扇风,恍若已能嗅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眉头微蹙:“再放下去,我这道观怕要成蝇子窝了。”
卫兆见她应得爽利,面上露了笑:“姑娘通情达理,我这就回去安排,最迟明日,便教人过来拉走。保管处置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事谈妥,卫兆又饮了口茶,便起身告辞。
拓跋菡将他送到观门口,望着他领着两名随从骑马离去的背影消逝巷口,方转身回了院子。
行到门边,卫兆似忽想起甚么,止步转身,对拓跋菡道:“对了,姑娘,方才说那具道观丢的尸身,光听下头人回报怕是不行,我得亲身去走一遭瞧瞧。待有了具体结果,我再来告知姑娘。”
老道士自大殿那边探出头来,见拓跋菡回来,凑过来小声道:“谈罢了?怎生说?”
“谈罢了。”
拓跋菡言简意赅:“明日洛阳府会遣人来,将偏殿里那些皆拉走烧了。”
老道士一听,先是一愣,随即长长舒了口气,面上皱纹皆舒展不少,连连点头:“好,好,烧了好,烧了好啊。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搁在观里,我这心头总不踏实,睡都睡不安稳。”
拓跋菡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老头,胆是真小,可遇着事,又总忍不住将她往前推。
“行了,莫念叨了。”
她摆摆手,朝自家小屋行去:“待人来了,你记得盯着些,莫出岔子,我再眯会子。”
“诶,好,好,你放心,我瞧着。”
老道士在她身后应着,声线都轻快了不少。
拓跋菡回到自家那间小屋,重新卧回床上。窗外,午后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进来,在地面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偏殿的尸身将处置,一桩麻烦事算是暂了。卫兆那边似还牵扯着丢尸案的线索,可那是官府的事,她懒得费心,除非真有“添钱”的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