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关押
“薛某送二位……去一处所在。”
薛方一步步行近,魁梧的身形在庭院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兆以刀拄地,勉强站稳,额角冷汗涔涔。他盯着薛方,心头急转,门外还有二十余名游缴,倘能破门而入,或有一线生机。
文如龙瘫坐墙根,又咳出一口血沫,面色惨白如纸。他清楚薛方的为人,此人行事狠绝,不留余地。今日既敢现身,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薛方!”
文如龙嘶声道,眼中露出狠厉:“你真要同我鱼死网破?我门外尚有数十弟兄,你……”
“弟兄?”
薛方嗤笑截断,眼中讥诮闪过:“文老大是说门外那些举着棍棒,战战兢兢的废物?抑或是说……这位卫尉大人带来的官差?”
恍若为印证他的话!
“砰!砰!砰!”
“呃啊!”
“弃了兵刃!”
院门外,骤传来激烈的搏杀声,可持续的辰光极短。不过十数息,一切声响重归沉寂,只余零星的闷哼同压抑的痛呼。
紧接着,“哐当”一声,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教人自外头猛力推开。
日头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景象。
二十余名游缴,此刻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人人鼻青脸肿,兵刃散落,有的抱着臂膀呻吟,有的蜷缩于地无法起身,显是皆失了战力。
而立在中间的,是四五十名精壮汉子。
这些人装扮杂乱,掌中提着棍棒。他们沉默地立在门口,堵死了所有出路。为首几人望向院内的薛方,微点头。
显是,薛方的人早已伏在近处,只候号令。方才门外的搏杀,便是他手下以绝对优势的人数,轻易了结了卫兆带来的全部游缴。
卫兆瞳孔一缩,心彻底沉了下去。文如龙见状,最后那点强撑的气力也泄了,背靠着土墙,阖了眼,面上血色尽褪。
“如何?”
薛方好整以暇地踱到卫兆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卫尉大人,文老大,现下可死心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恍若在处置几件货物:“皆捆了,送去村后地牢。仔细些,莫教两位‘贵客’路上受了委屈。”
“是!”
门外涌入十余名汉子,拿着粗糙的麻绳,如狼似虎扑向卫兆、文如龙,并庭院中那些早吓得面无人色的文府家丁。
卫兆还想挣扎,可气力耗尽,教两名汉子轻易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文如龙亦是无反抗之力,任由绳索加身。
片时之后,院内院外,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文如龙及其家丁,卫兆及其麾下游缴,总计近五十人,全教缚了双手,连作一串。
薛方扫了一眼这支狼狈的“俘虏”队伍,满意地点点头,对一名心腹吩咐道:“阿虎,你带人押过去。地牢里‘老地方’,分开关押,多遣几个人瞧着。无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不准走漏半分风声。”
“薛爷放心。”
那唤阿虎的汉子抱拳应道,眼神狠戾。
闻得“地牢”二字,尤是“老地方”,文如龙猛睁眼,死死瞪向薛方,声线因怒而颤:“薛方,你……你真要赶尽杀绝?那地方……”
“那地方怎地了?”
薛方咧嘴一笑:“文老大不是最清楚么?往日你处置那些吃里扒外的‘叛徒’,不也常送他们去那儿‘享福’?风水轮流转,今日也该文老大亲身去体味体味了。”
文如龙面色灰败,再说不出一字。
村后地牢,位于马家集最荒僻的北缘,紧挨一片乱葬岗。坟茔杂乱,荒草没膝,长年漫着莫名的寒意。
地牢入口,便隐在乱葬岗边缘一处坍塌大半的旧坟下方。掀开腐烂的棺木板,露出一条黝黑潮湿的阶梯。
阿虎指挥着手下,如驱赶牲口般,将捆作一串的俘虏们赶下阶梯。
阶梯不长,很快便到了底,眼前是个不大的天然岩洞改建的地牢。岩壁凿出几个简陋的牢笼,粗木为栏,锈蚀的铁链缠绕。
地面坑洼,渗着冰凉的积水。此处不见天日,只壁上插着的数支火把,供着昏黯摇曳的光,将扭曲的人影投在嶙峋的岩壁上,恍若鬼魅。
“进去!”
在呵斥声中,俘虏们教推搡进不同的牢笼。文如龙同他的家丁们关在一处,卫兆同他的游缴们则关在对座。
牢门轰然阖上,落下沉沉的铁锁。
“皆给老子老实候着!”
阿虎踢了踢牢柱,发出“哐哐”闷响:“谁敢闹事,或想着逃遁,老子不介意教他提早上外头乱葬岗躺下。”
留下八名手持棍棒的汉子在牢内看守,阿虎带余下者转身离去。步音沿着阶梯向上,渐次消逝。
地牢重归死寂,只余火把燃着的噼啪声,同俘虏们压抑的喘息。
与此同时,薛方已回了自家位于村西的宅子。
他的宅子不如文如龙大院气派,主屋是用就地取材的灰褐山石垒砌而成,低矮敦实,窗洞狭小,透着一股粗犷而坚固的意味。
薛方屏退了左右,独个步入主屋。屋内陈设简素,一张木榻,一方粗陋木桌,两把杌子,角落堆着些杂物。
他行到东侧墙壁前,那处瞧着同别处无异,皆是粗糙的灰石墙面。
可薛方伸手在几块瞧着随意的石头上按了特定的序次,或推或按。
“咔嗒……”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墙面竟悄无声息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缝隙,露出后头一间幽黯的密室。
薛方闪身而入,墙面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严丝合缝,自外再瞧不出半分痕迹。
密室不大,长宽不过一丈,高仅七尺,显得有些压抑。内里无有任家具,只正对入口的墙壁前,设着一个尺许高的石制祭坛。
祭坛上,别无他物,唯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雕像约莫成人掌般大小,通体黝黑,非金非玉,触手生温,竟是一整块罕见的黑玉雕琢而成。
形态是一只鼠,蹲坐于地,鼠眼以两点朱砂点染,即便在昏黯中亦仿佛泛着幽幽红光,栩栩如生,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薛方踏入密室,面上在外间那凶厉神色消逝得无影无踪,代之以一种虔诚。
他快步行到祭坛前,毫不迟疑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姿态恭顺无比。
“使者?”
薛方开口,声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已办妥了。文如龙,并洛阳府那个西部尉卫兆,连同他们所有手下,皆已拿下,关进了地牢,严加看管。一时半刻,那些人……暂应不会续往下查了。”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密室中一片死寂,只余他粗重的吐纳。
几个吐纳之后,祭坛上那尊黑玉鼠雕像,忽地微一震!
雕像周身,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黑芒。黑芒流转,恍若有生命般在雕像表面游走,将那两点朱砂鼠眼映衬得愈发血红妖异。
“嗡……”接着,一声低沉奇异的嗡鸣,在狭小的密室内回荡。
黑芒骤亮骤熄,不过一瞬,便彻底敛去,恍若从未现出。
而就在黑芒消散的同时,那黑玉鼠雕像微张的吻部,一点白光悄然浮现,随即滚落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色泽润白,质地细腻若羊脂,可在其表面,好似天然环着一圈殷红如血的螺旋纹路,恍若有生命在其中缓流。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悄然在密室中弥漫开来。薛方的头颅垂得愈发低,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当他的目光透过额前散乱的发丝,瞥见祭坛上那颗红纹白丹时,眼底深处,无法抑地掠过一丝炽热光芒。
可这光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错觉。
他立时将头颅几乎嵌入地面,用带着一丝谄媚颤抖的语调,低声道:
“谢……谢使者赐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