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方士墓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
赵承腿创未愈，走得有些慢，可他像对这片山岭极为熟稔，总能自瞧着无路的灌木丛或崖壁间，寻着勉强通行的缝隙。
他一掌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杖，另一掌不时指向远处山峦轮廓，嘴里低声念叨着方位标记。
拓跋菡跟在他身后，步履轻快，目光时不时扫过周遭。她发觉赵承择的路径极为隐蔽，尽量避了可留足迹的松软泥土同开阔地带，专拣树根裸露之处行。
这老贼，逃命同寻路的经验倒是丰足得很！
约莫走了大半日，日头始偏西。眼前现出一片背阴的山坳，树木格外茂密，多是高大的槐树，枝桠横生，将本就稀疏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间漫着一股陈腐的落叶同泥土气息。
“便是此处了。”
赵承停下步，以木杖指向山坳深处一片长满青苔的岩壁，声压得更低，挟着一丝心有余悸：“墓道口原教藤蔓同乱石掩着，极为隐秘。我上回也是机缘巧合方发觉的。齐元朗他们后来定又重伪装过，可大体位置错不了。”
二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果然，在岩壁底部，一片瞧着自然垂落的厚重藤蔓后方，有一教巧妙掩饰的洞口。
洞口不大，需弯腰方能入，边缘有人工开凿后又经风雨侵蚀的痕迹，此刻又教一些新搬来的石块同断枝虚掩着。
“他们离去时匆忙，可这遮掩……像是又有人动过。”
拓跋菡蹲下身，仔细察看洞口边缘的泥土同石块的痕迹，低声道。
赵承面色微变：“难道……里头还有人？”
“进去一观便知。”
拓跋菡语气平淡，动手轻移开数块虚掩的石块。一股陈旧气息的风，自黑黢黢的洞口内涌出。
她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当先弯腰钻入。赵承忙跟上，进去前还不忘紧张地回头张望了一番。
墓道初入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是略经修整的天然岩层，湿滑难行。
前行约十余丈，通道渐宽，两侧同头顶现了规整的青砖。青砖巨大，表面粗粝，砖缝间填的黏合料早已硬化变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幽暗的泽。
“是丁顺砌法。这砖的形制同质地，是秦汉之交，甚而更早的工艺。”
赵承跟在后面，压低声说道，职业病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寒的砖面：“这墓……规制不低。”
“方士之墓。”
拓跋菡接口，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墓道壁上，那里开始现大幅的壁画。虽年代久远，色彩剥落严重，可在火光映照下，仍能辨出大致内容。
壁画以浓烈的朱砂、石青等矿物颜料绘就，描绘的并非寻常墓主生平或祥瑞神兽，而是一幅幅炼丹的场景。
有仙风道骨之人于丹炉前添柴看火，炉中光华隐隐；有在云雾缭绕的山巅采撷奇花异草；有对着星图推演计算；亦有将各种难以名状的矿物，甚而一些形态诡怪的生物投入鼎炉的画面……笔法古朴，线条挟着一股神秘，将方士求长生、炼金丹的执念表得淋漓尽致。
拓跋菡放慢步，一幅幅瞧过去。她虽不通丹道，可壁画中反复现的几种固定组合的药材，星象方位同炉火变化的对应，隐隐透着一股严谨甚而偏执的体系。
赵承也凑过来瞧，啧啧两声：“瞧瞧，这墓主人生前定是个炼丹的偏执之人。这些壁画内容，同我在别处被刨开的方士墓里瞧着的很像，皆画着这些神神叨叨的物事。齐元朗那帮孙子，每回进去，别的倒不怎么动，专寻这种有壁画的墓室，而后抠墙角、翻砖缝，甚而撬开那些陶罐竹简，就为寻写着字的帛书或者玉片……我偷听过他们嘀咕，正是在寻‘古方’。”
拓跋菡心中了然，齐元朗背后的人，是在有目的地搜罗古代丹方。且不止齐元朗一伙，赵承提过的“钻山客”怕也在干同样的事。
这半年来如此频繁地盗掘特定时期的方士墓，其背后之人对“古丹方”的需求，怕迫切到了不计代价的地步。
她想起赵承说过，偷听到“为皇后娘娘办事”的话。若真是贾南风在幕后指使，她要这些古丹方作甚？
一个深居宫闱的皇后，为何会对这些虚无缥缈甚而可有害的古代方术如此执着？
二人继续深入，墓道曲折向下，接连穿过两间较小的耳室，里头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制器具同破碎的陶俑，显然早教洗劫过。空气愈阴冷潮湿，还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闷气息。
就在他们将要踏入下一个瞧着是主墓室的前室时，拓跋菡耳忽然一动。
极轻微，混杂在滴水声同风声中的步声。不止一个，自他们身后墓道方向传来，距离尚远，可速度不慢。同，还有短促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墓道中成微弱的回响。
“有人来了。”
拓跋菡瞬吹熄掌中火折，低声道。赵承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往旁侧黑暗里缩。
她凝神细听，眉头微蹙。步声杂乱，至少有十数人，甚而更多。而那几个交谈声，语气急，挟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粗嘎同利落。
“……快些，手脚麻利点。虎爷说了，这墓里可还有漏，教咱们再细搜一遍，尤是祭台下头同棺椁夹层。”
“他娘的，齐老鼠那帮人真他娘废物，连个老梆子都搞不定，还把图丢了，害得咱们也得跟着擦屁股……”
“少废话，仔细寻。任同炼丹有关的玩意儿，回去重重有赏。”
钻山客！
赵承显然也听着了只言片语，尤是“虎爷”这个名号，教他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急道：“是……是钻山客那帮杀才，他们怎也来了？还来得这般快。听意思，他们是知晓齐元朗出了事，特意过来搜检此处的，完了完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主墓室的方向，也传来了动静，且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