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妃
马车行约半个时辰,便抵了目的地。
景云观本就坐落于洛阳外郭城西城墙根左近,这一路未往城内繁华处去,反是愈发朝西边偏僻所在行去,是以未过多久便到了。
车马最终停驻之处,已能望见远处高大黢黑的城墙轮廓。
眼前乃是一处院落,占地颇广,高墙深院,估摸着有五进规制。
朱漆大门上铜钉于晨光中泛着哑涩微光,门楣匾额上书“贺府”二字,笔力虽显厚重,却透着一股久未洒扫的黯淡气息。
这宅邸规制不小,当是有些根底的人家,可奇的是,人气淡薄得厉害。门前石狮积灰,阶缝杂草探头,连个应门值守的仆役也无。晨风穿行空巷,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索。
更奇的是,距这贺府约百步开外,竟还有一处寺院。观那飞檐斗拱的残影,昔年规模当是不小,如今却已彻底破败。
山门倾颓,门扉早不知去向,黑洞洞的入口恍若一张残缺的巨口,内里荒草萋萋,久已无人迹。
一官一民,一僧一俗,两处建筑隔着一段空巷默然相对,在这清冷西城边缘,构成一幅奇异而落寞的景象。
拓跋菡跃下马车,双足踏上实地,目光疾扫周遭,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清晨寒意未散,她下意识紧了紧身上半旧裋褐。
卫兆与几名手下亦已下马,他朝一名游缴打扮的差役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快步上前,握住门上铜环,“咚、咚、咚”不轻不重叩了三记。
出乎意料,门扉几乎应声而开,恍如门后早有人静候这叩门之声。
开门的是一名老者,身着深褐家仆服饰,面容枯瘦,眼神浑浊,行动间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
然其对门外这群公门中人并拓跋菡这个生面孔,并无多少讶色,只默然躬身,将门拉开些,让出通路。
卫兆当先举步,拓跋菡跟在他身侧稍后,其余差役留在门外警戒。
刚一跨过高高门槛,踏入前院,拓跋菡足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眉心下意识蹙起,旋即又松开,快得仿佛只是被晨风激了一下。
这院子空阔,青砖墁地,角落里摆着几口养睡莲的大缸,此时缸水浑浊,唯余枯梗。
一切看来只是富贵人家常见的疏于打理,然拓跋菡却觉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
非是嗅觉所感的气味,而是一种心神上的“触动”。
恍若陈年积尘被惊起后飘浮于日光中的微末,又似阴雨时节老宅木料里透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霉腐之气,极淡,混在清冷晨气之中,几难捕捉。
但这感觉,与她昨夜追踪那灰白旋风,后又逢那傀儡时所感的阴冷,隐隐有几分相似,但又驳杂得多,彷佛被甚么物事层层包裹,极力遮掩过。
走在前头的卫兆似敏锐察知她那一瞬异样,侧首投来探询目光。
拓跋菡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然眸中已添了几分审慎。
卫兆深深看她一眼,未再多问,只脚步略缓,与她并肩而行,将声线压得极低,确保只二人可闻:
“此处乃贺太妃宫外府邸。”
拓跋菡眸光微闪,只听卫兆续以那沉稳而迅捷的语调低声说道:“贺太妃,本姓贺。十四岁入宫,然甫承恩泽,武帝便驾崩了。不过,她在武帝晚岁最后数月间,极得宠眷,虽年齿尚幼,恩遇已不逊于那些早年入宫、根基深厚的妃嫔。”
十年过去,如今这位贺太妃,亦不过二十有四。
“前些时日……”
卫兆声线顿了顿,带着处置宫闱秘事特有的审慎:“宫中传出风声,贺太妃似有……身孕。”
拓跋菡心头一跳,先帝遗孀,寡居十载后怀妊?
此事无论置于何处,俱是足以掀动滔天巨浪的丑闻,是取死的把柄。
“此事引得宫中一些贵人极为不悦。”
卫兆言简意赅,宫闱倾轧的腥风血雨,尽在这“不悦”二字之中:“已有风闻,欲下令……赐死。”
拓跋菡闻至此,瞳孔微缩,不想竟涉此等宫闱秘辛。
她暗吸一口凉气,心下头一遭对老道士那深入骨髓的“惜命”生出了几分认同。
那老家伙避祸的本事,果真是练到家了。这等漩涡,沾得半点,怕便是灭顶之灾。
“然则。”
卫兆的话将她思绪拽回:“宫里尚未及动手,这位贺太妃……昨日夜里,竟已殁了。”
死了?拓跋菡眉梢微扬。
这般巧?是自知难逃一死而自寻短见?抑或宫里有人等不及,暗中下了手?还是……别有缘由?
卫兆似看出她心中所疑,并未解释,只道:“死因蹊跷。上头压着消息,命我暗中查探,尤须弄清……”
他顿了顿,看向拓跋菡:“有无那等‘物事’涉入其中。”
这便是卫兆寻老道士的缘故,谁料老道士将这桩麻烦推给了拓跋菡。
他说得隐晦,然拓跋菡已自明了。卫兆所问,是可有妖祟,或类昨夜傀儡那般非人之物牵扯进来。
宫闱阴私,有时较妖鬼更可怖;然若真有妖鬼作祟,情势便又不同了。
“稍后入内:”
卫兆末了低声叮嘱,“你不必多言,只听只看。要紧是……勘验贺太妃遗身。无须你如仵作般验尸,只须察看,有无‘那等’痕迹。”
拓跋菡颔首示明,目光再度扫过这空寂前院,那份似有若无的“异样”之感,依旧如影附形。
老仆在前默然引路,穿过垂花门,步向深深内院往里行,庭院愈深,草木愈见幽寂。
而那股掩于沉沉宅气之下的异样感触,似随他们深入,一丝丝明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