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晋泰始六年,冬。
雍州扶风郡,陈仓县西,常羊山。
朔风如刀,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千堆雪。天色灰白,恰似一块浸透了寒水的旧布,沉沉压在起伏的山峦之上。
山道早教积雪掩埋,偶有几株枯树立在道旁,枝桠上结满冰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陈伦踏雪而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肩上搭着个粗布包袱,脚下麻鞋已浸透雪水。
他剑眉入鬓,目若寒星,虽风尘仆仆,行走间却自有股说不出的从容。
这年他三十四岁,师父两年前羽化登真,他与师弟赵承便辞了终南山的道观,云游四方。
数月前在长安与师弟分开,他独自一人往西,说要寻访古迹。其实心底深处,是想到这常羊山看看。
据传,此处是刑天葬首之地。
行至半山一处背风所在,陈伦停下脚步,掸了掸肩上的积雪。目光扫过前路,忽然顿住,雪堆中,一抹刺眼的红。
他快步上前,拨开浮雪。是个女子。一身破旧的红衣早教雪水浸透,黑发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蜷缩着,呼吸微弱,皮肤触手冰凉,若非陈伦修为在身,几乎察觉不到她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
“这般大雪天……”
陈伦皱眉,俯身探她鼻息,又搭上腕脉。脉象微弱却奇异,像有股莫名的生机护住心脉,否则这般严寒,常人早已冻毙。
不及细想,陈伦将女子背起,踏着积雪往山腰一处废弃的道观走去。那是他这几日暂居之所,虽破败,至少能挡风雪。
破观内,篝火噼啪。陈伦已替女子换了干衣,是自家的中衣,宽大地裹在她身上。又煎了随身带的草药,一勺勺喂她服下。
火光摇曳,映照出女子的面容。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最奇的是,这般严寒中冻昏,四肢竟无一处冻疮。陈伦坐在火堆旁,眉头微锁。他通晓医理,这般情形着实反常。
正思忖间,榻上女子忽然动了动,唇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呢喃,他倾身细听。
“……长生……甚么是长生……”
陈伦浑身一震,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许久,他起身走向观外。风雪已稍歇,天色将晚,远山轮廓在暮色中如蛰伏的巨兽。
次日,陈伦开始在山下村落打听。问了几处,村民皆摇头,说不知是谁家女子。
直到遇见村口晒太阳的王翁,听到陈伦描述那身红衣,老翁浑浊的眼睛忽然闪过异色。
“道长说的……莫不是山里的‘红姑娘’?”
“红姑娘?”
王翁压低声音:“那是三十年前就有的传闻了。一身红衣,疯疯癫癫,在常羊山一带出没。老朽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时她便这般模样,如今……”
他掐指算了算:“该有五六十了,可前年有人撞见,说她还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陈伦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声色:“许是不同的人罢?”
“不会错!”
王翁笃定道:“那身红衣破得特别,袖口有金线绣的纹样,虽褪了色,样式却独一无二。而且……”
他左右看看,声压得极低:“三十年前那个晚上,常羊山地动,有人看见阴兵过境,第二日就有人见到‘红姑娘’了。”
“阴兵过境?”
“黑压压一片,没有影子,自常羊山北面一直走到南麓,天亮才散。”
王翁打了个寒噤:“自那以后,山里就不太平,陆续有人失踪。县里请了法师作法也没用,后来大家就不敢晚上进山了。”
陈伦谢过王翁,回到道观时,脸色凝重。
第四日黄昏,女子醒了。她睁着眼,盯着屋顶破损的椽子,眼神空茫,恰似灵魂还未归位。
陈伦端来热粥,她木讷地吞咽,不言不语。一连数日皆是这般,她要么呆坐,要么盯着窗外落雪出神。
陈伦问她名字,她毫无反应;问她家住何方,她只茫然摇头。唯有那身红衣洗净后挂在梁下,她偶尔会盯着看,眼神里有极细微的波动。
第十日,陈伦煎药时,忽然听见她开口。
声音极轻,如梦呓:“……魃……”
“你叫甚么名字?”
陈伦温声问道。
女子缓缓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窗外雪光,清澈得不染尘埃,却也空洞得没有半分人气。
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陈伦隐约辨出一个“魃”字。
“拓跋?”
他试探问道。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那便叫你拓跋菡罢!”
陈伦轻声道:“我叫陈伦,是个道士。”
随后陈伦放缓声音道:“你既无归处,可愿随我离开此地?”
没有回答,但三日后,当陈伦收拾行囊,将一件厚实的棉袍披在她肩上时,她没有抗拒。
离开那日,又下起了雪。陈伦牵着拓跋菡的手,她的手冰凉,却柔软,踏出破观。
回望常羊山,雪覆群山,苍茫寂寥。那些关于红衣女子的传闻,在脑中盘旋不去。
“走罢。”他轻声道:“去洛阳。”
拓跋菡顺从地跟上,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落在陈伦肩头。两人一前一后,渐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破观内,篝火余烬渐冷却。
梁下那袭红衣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袖口金线绣纹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过一抹暗淡的光泽,像在诉说着某个教风雪掩埋的秘密。
而常羊山依旧沉默,在晋泰六年的冬天,目送两个身影走向山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