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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惘

共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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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激辩

金谷园正门内外,空气凝滞如铁。

田允晦带来的两百铁骑已将这座名园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森然,弓弩上弦,惊散了拂晓最后一丝宁谧。

园内临水高台上,数十名锦衣华服的宾客早已酒意全消,个个面色惊惶,又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名满天下的潘安仁被拖下高台。月白袍服沾染尘土,风流姿态荡然无存。

人群中,数道目光尤为复杂。

陆机立于台侧,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微须。他出身吴郡陆氏,乃东吴名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

吴亡后与弟陆云入洛,虽文才冠绝,被誉为“太康之英”,可“亡国之余”的身份,始终如一层无形隔膜。

此刻他望着潘岳狼狈模样,那双深邃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无人察觉,随即又化作一种深沉的审慎。

潘岳汲汲营营,攀附贾谧,他素来看不惯,可眼前这官府雷霆拿人的架势,又令他心生凛然。这洛阳的风,怕是要变了。

其弟陆云站在兄长身侧半步之后,年纪稍轻,气质显得沉静内敛。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潘岳失了血色的脸上,又迅速扫过台下按剑而立的田允晦,心中暗叹。

他与兄长处境相同,深知在洛阳立足不易,须得谨言慎行。

潘岳之事,水深难测,绝非他们这等身份可置喙。他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示意莫要出头。

另一侧,左思独立于人群稍远处。他身材矮小,貌寝口讷,与周围那些风度翩翩的士人格格不入。

这位凭《三都赋》造成“洛阳纸贵”的寒门才子,此刻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静静看着眼前这出“权贵落难”的戏码。

他想起自家创作《三都赋》时被诸名流嗤笑,唯独张华、皇甫谧等少数人赏识的往事,又想起潘岳等人平日在这金谷园中目无下尘的姿态,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倒隐隐觉得,这朱门锦绣之地,今日总算吹进了一丝不一样的风。

只是这风是吉是凶,尚未可知。

田允晦对台上那些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他此刻心神紧绷,全副注意皆在潘岳身上。

“且慢!”

便在此时,一声浑厚中带着怒意的喝声,自园内深处传来。

只见一名年约五旬,面皮紫红之人,在一众豪奴健仆簇拥下,大步流星自曲折回廊中走出。

他身着锦绣常服,头戴玉冠,腰间佩玉叮当,虽衣着华丽,可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更兼虎目含威,令人不敢逼视。

正是这金谷园的主人,安阳乡侯石崇。

石崇不仅富可敌国,同样是贾后一党的重要人物,手握部分禁军兵权,权势熏天。

他此刻面沉似水,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台上惊惶的宾客,最后死死盯住田允晦。

“田明府!”

石崇在田允晦面前数步处站定,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无旨擅调兵马,强闯私园,惊扰士林雅集,无凭无据锁拿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鲁郡公?还有没有皇后娘娘!”

他每问一句,便踏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身后豪奴也怒目而视,隐隐有上前之意。

围在园外的士卒见状,立时弓弩上抬,刀枪并举,气氛瞬即剑拔弩张。

田允晦迎着石崇逼人的目光,身形纹丝不动,只拱手为礼,声音同样冷硬:“本官奉诏办案,缉拿要犯。惊扰之处,事后自当向鲁郡公及诸位请罪。可公务在身,人犯必须带走。请石卫尉行个方便,莫要阻挠。”

“奉诏?奉何人之诏?”

石崇冷笑一声,手指几乎要点到田允晦鼻尖:“本官为何未见中书门下用印之诏令?田允晦,你休要拿鸡毛当令箭。潘安仁是天下文宗,品行高洁,人所共知,岂会行那等龌龊之事?你分明是构陷忠良,邀名买直。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我看谁敢从我这金谷园带走一人!”

他身后一名家将“唰”地拔出半截佩刀,寒光凛冽。园外士卒的弓弦也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高台上,陆机眉头紧锁,陆云脸色发白,左思则眯起了眼睛。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谁能想到,一次寻常宴饮,竟会演变成洛阳令与当朝巨富的正面冲突。

田允晦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知石崇难缠,可未料对方如此强硬,径直质疑诏令的“规程”。

他深吸一口气,心知此刻绝不能退,一退便是万丈深渊。

“石卫尉!”

田允晦声音陡然提高,压下四周骚动:“贺太妃乃先帝嫔御,暴毙宫外,死因诡谲,涉及天家清誉。本官受命彻查,凡有嫌疑者,皆可问讯。潘岳四访太妃府邸,时辰巧合,嫌疑重大,必须带回交代清楚。这是朝廷法度,关乎国体。卫尉是要以私谊废国法,以家奴抗王师么?”

他猛地抬手,指向园外森然的兵马,厉声道:“本官再说一次,奉诏拿人。阻挠者,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石卫尉,你掌宫禁屯兵,当真要为了一个嫌疑之人,在此与本官刀兵相见,酿成不可收拾之局么?”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田允晦手握剑柄,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逼视石崇。

石崇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胸膛剧烈起伏。他固然跋扈,可也清楚若真在此地动起手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难向朝廷交代。

田允晦这是将“国法”与“大义”的帽子扣得死死的,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恍若有火星迸溅。园内园外,死寂一片,只闻粗重呼吸与弓弦微颤之声。

良久,石崇自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猛地一挥袖袍:“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田明府。人,你可以带走。可若是查无实据,或是潘安仁在狱中有任何闪失……哼,田允晦,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可那双虎目中的阴寒,教周遭温度都降了几分。

田允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对方终究不敢真个武装抗法。他不再多言,一挥手:“带走!”

军士押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潘岳,迅疾穿过让开的通道,走出金谷园大门,将其塞入一辆早已备好的漆黑囚车之中。

田允晦最后望了一眼满脸阴鸷的石崇,以及高台上神色各异的宾客,不再停留,转身上马。

“回城!”

马蹄声再起,队伍押着囚车,在晨光中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烟尘,以及一片面色难看的金谷园众人。

石崇盯着田允晦离去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涌动。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章节目录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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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