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潜入
邙山东麓,悬崖之下。
拓跋菡隐在林间暗处,仰望着数十丈高处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洞口外,隐约可见四五道人影晃动,倚着崖壁或坐或立,姿态松垮。
夜风呼啸,卷过林梢崖壁,将些零碎话语声断断续续送下来。
“……这鬼地方,阴气重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少嚼舌根,轮完这班便能进去暖和了……里头念经念得人脑仁疼,还不如在这儿吹风。”
“怕什么,这地方几十年没外人摸来了。谁会找死寻到咱黑风会的老巢?就算有,下头那片林子就是个天然迷阵,鬼打墙绕死他。”
“就是,这洞口离地几十丈,鸟都难飞上来。除非他会飞天遁地……”
交谈声混着几声压抑的哈欠,显是这班守卫值夜已深,心神早懈怠了。
他们绝想不到,此刻正有人如幽魂般蛰伏在下方的黑暗里,将他们抱怨尽收耳中。
“飞天遁地倒不必。”
拓跋菡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冷冽如冰。她足尖在湿滑的苔藓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道没分量的青烟,自藏身处飘然而出。
她未走那条隐约可辨的崎岖小径,而是直朝近乎垂直的灰白崖壁迎去。只见她身形微弓,足下发力,整个人便如一头灵巧的山猫,骤向上窜。
非是直上直下的纵跃,而是顺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块、裂缝,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同速度接连轻点借力腾挪。
脚尖每回触及岩壁,只在那粗糙石面上留下个微不可察的白点,身形便已借力再度拔高数丈。
动作行云流水,轻盈迅捷,在昏沉的夜色同嶙峋的崖壁间,几乎化作一道难捕捉的淡影,沿着陡峭岩壁疾速“游”了上去。
数十丈的高处,不过几个吐纳之间,已教她抛在身后。
便在身形将抵洞口下方约两丈处时,她左足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上重重一踏,身子凌空旋转,右足顺势在另一处石缝中一勾,整个人便如鹞子翻身,轻飘飘向上斜掠,精准落于洞口外侧一处仅容半足站立的窄狭岩架上,悄然无声,恍若一片落叶飘坠。
整番攀援快如鬼魅,加之夜色同崖壁阴影的遮掩,洞口那几名闲谈的守卫,竟无一人察觉下头异动。
拓跋菡在岩架上略一稳身,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洞口。
那四五名黑风会守卫,此刻正背对崖外,面向洞内,或倚洞壁,或低头搓手。最近的一人,距她不过三步之遥。
她不再犹豫,身形自岩架上骤然弹起,如离弦之箭,瞬息间已穿过最后两丈,悄无声息落在洞口内侧边缘,恰处在那几名守卫视线的死角。
守卫们只觉身后似有微风拂过,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下意识地,距她最近那名守卫转过头来,瞳孔骤缩!
昏黑的洞口光线里,一道纤细的青衣身影不知何时竟已立在那儿,同他不过一臂之距。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面容隐在阴影中瞧不真切,唯有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里仿佛映着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你……”
那守卫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疑,右手本能摸向腰间刀柄。
余下几人也立时察觉不对,齐齐转身,面上俱是见了鬼般的骇然。
他们想不通,这人怎地平空冒出来的?下头是悬崖陡壁,她难道真是飞上来的?
可拓跋菡未给他们半分思索或示警的余裕,便在头一个守卫“你”字刚脱口、手指堪堪触到刀柄的刹那,拓跋菡动了。
她右手看似随意抬起,五指微张,指尖处,数点细若针尖的赤红毫芒骤亮,在黑暗中划出数道肉眼难辨的淡红光轨,以远超声息之速,激射而出。
“嗤!嗤!嗤!嗤!嗤!”
五声轻微得教风声掩去的破空声几乎同起,五名守卫的动作瞬即僵住。
他们面上惊骇的表情凝固,张着口,发不出半点声息。周身要害处,各自多了个细小的焦黑孔洞,没鲜血淌出,边缘皮肉微微卷曲,恍若教极细的火焰一瞬灼穿。
他们眼中的神采疾速黯淡,身子晃了晃,宛似教抽去了骨头的皮囊,无声软倒下去。
自拓跋菡现身,至五名守卫毙命,整桩事快得恍若电光石火,前后不过两息。
拓跋菡瞧也不瞧倒地的尸身,指尖赤芒悄然敛去。她身形一晃,已到最近一名守卫的尸身旁,单手提起,行至洞口旁一处颇深的岩石裂缝前,随手将其掷了进去。
如法炮制,不过片刻,五具尸身便教尽数清理,塞进那道天然裂缝深处,又从旁踢落几块碎石略作掩盖。
洞口外,夜风依旧,除却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焦糊气息,再无别样异状,恍若那几名守卫从未存在过。
拓跋菡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尘灰,转身,望向洞内。洞口高近三米,宽度更足容一辆马车并排通行。内壁是粗糙的原石,可显是经过人工修整打磨,开凿的痕迹虽教岁月侵蚀,仍清晰可辨。
地面平整,甚能瞧见当年拖运石材或棺椁留下的浅辙印。
这绝非天然洞穴,倒像是一条规制颇高的墓道入口。
拓跋菡迈步入内,甬道向内延伸,深不见底。两侧石壁在微弱的天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
她凝目细看,那些纹路非是古墓常见的祥瑞图案或生平记事,而是后来新添的壁画。
壁画以浓墨重彩勾勒,内容阴森诡谲,尽是些青面獠牙的恶鬼,扭曲挣扎的魂魄,同她在贺府地下密室所见的“鬼母夜宴”图,风格一脉相承,只是笔触更显粗犷狞厉。
“看来是鸠占鹊巢了。”
拓跋菡目光扫过那些新旧交叠的凿痕,心中了然。这处崖壁墓穴,原先不知是哪位王侯将相的长眠之所,怕早教历代盗墓贼光顾过,最终教黑风会发现,占了此地,并加以改易。
那些最新的开凿痕迹,应当便是黑风会为拓宽甬道、绘制这些恶鬼壁画所留。
她不再停留,沿着宽敞的甬道,不疾不徐向深处行去。足音在空旷的墓道中几不可闻,只余她自家的吐纳。
甬道尽头隐隐传来一阵阵声浪,那是一种仿佛无数人含混不清的诵念声。
成百道声音汇在一处,形成一股单调而教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浪,在曲折的墓道中回荡叠加,愈来愈响。
诵念的内容无从分辨,可每一音节都透着一股麻木的虔诚,以及深植其中的阴冷。
愈往里行,空气愈发浑浊。
拓跋菡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头那股自闻得诵经声起便萦绕不去的烦躁感,加重了数分。
她加快步速,身形在昏暗中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疾速逼近甬道尽头。
甬道终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显是被改作了墓室主厅。
厅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影影绰绰,跪满一地的黑色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