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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惘

共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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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拿人

天将破晓。

洛阳城在厚重的夜色中缓缓苏醒,东面天际,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正艰难撕开墨色云层。宵禁即将解除,各坊武侯开始游走,准备敲响开市的晨钟。

可此刻,洛阳城西通往金谷园的道路上,却与这座帝都苏醒的节奏截然相反,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蹄声如雷,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足足两百余骑,披坚执锐,甲胄鲜明,在熹微晨光中汇成一道沉默的洪流。马蹄翻飞,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恍若一条土龙,朝着城西十里外的金谷涧方向滚滚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洛阳令田允晦。

他未着官服,一身便于骑射的深青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佩长剑。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可若细看,便能发觉他紧抿的嘴角微微下垂,眼窝深陷,显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他身后,是洛阳六部尉抽调的锐卒。这些士卒与昨夜封锁贺府的兵卒不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都是见过血的悍卒。

他们沉默控着马,只闻甲叶摩擦与马蹄叩击地面的声响,惊得道旁林间栖鸟扑棱棱乱飞。

金谷园,便坐落于金谷涧旁。

此园乃巨富石崇所建,极尽奢华之能事。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引涧水为池,叠石为山,奇花异草遍布,更有从四方搜罗的珍宝玉器充斥其间。

如今此园已成洛阳权贵子弟,文人雅士聚会的胜地。临水高台,可宴饮赋诗;曲径通幽,宜清谈玄理。白日丝竹不绝,夜间灯火通明,实是洛阳一带最负盛名的风流渊薮。

而此刻,田允晦的目标,就在这座园中。

潘岳,字安仁,今年五十有三。

即便在名士辈出,美男如云的洛阳,潘岳的仪容风度,数十年来亦是个传奇。

少年时便以“姿容甚美”闻名,每乘车出游,洛阳女子竟相围观,掷果盈车,留下“掷果潘安”的千古佳话。可比起容貌,他的文采更为卓绝。诗赋哀诔,冠绝一时,官至黄门郎,出入宫禁,清贵无比。

可这般人物,依旧有一样为人诟病之处,谄事权贵,尤以对鲁郡公贾谧的逢迎最为露骨。

贾谧出行,潘岳乃至“望尘而拜”,其卑躬屈膝之态,为清流所不齿。

而贾谧,正是当朝皇后贾南风的外甥,以秘书监之职获封鲁郡公,秩同三公,权势熏天。

这金谷园,如今便是以贾谧为首的小圈子时常聚会的所在。

田允晦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去岁一年间,潘岳曾四度拜访贺太妃在宫外的府邸。最早一次,恰在一年前;第二次,则在贺太妃怀孕之初;后两次,皆在其身怀六甲期间。

一个外臣,频繁造访寡居太妃的宫外私邸,这本就可疑。

再联系贺太妃离奇暴毙,身怀八月胎儿,潘岳的嫌疑,陡然增大。

可动潘岳,便是动贾谧的脸面,甚或可能触怒宫中的贾皇后。

这才是田允晦先前犹豫不决的真正缘由,这潭水太深,太浑。

可昨夜贺府再生惨变,怨气冲霄,士卒伤亡,此事已如沸鼎,再也捂不住了。

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尤其是那些对贾后专权不满的皇室宗亲,以及朝中老臣。

若他再迟疑不前,放任线索从潘岳这里断掉,莫说官位,怕是性命都难保。

“驾!”

田允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取代,他猛夹马腹,催动坐骑,加速向前。

身后两百铁骑同时提速,蹄声愈发急促,如战鼓擂响,直扑那片在晨雾中渐显轮廓的奢华园林。

金谷园正门已然在望,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武,门楣上“金谷园”三字匾额在晨光中泛着金辉。

园内隐约传来丝竹乐声与笑语,显然夜宴尚未散尽,或又开了早场。

“围起来!”

田允晦勒住战马,掌中马鞭向前一挥,声音冰冷斩截。

“喏!”

身后骑兵轰然应诺,训练有素地分作数队,如潮水般向金谷园四周漫去。

顷刻间,步槊如林,弓弩上弦,将这处风景绝佳的园林围了个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惊得园内乐声戛然而止,笑语变作惊疑的喧哗。

田允晦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衫,对身旁一名捧着诏令的属官微微颔首。

属官会意,上前几步,运足中气,对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朗声宣读:

“诏令:查黄门郎潘岳,涉嫌勾连宫闱,行止不端,有干法纪。着即锁拿,交洛阳府勘问。闲杂人等,不得阻挠,违者以同罪论处。”

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清晨,传入园中。园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哐当!”

大门被猛地从内拉开,数名面带醉意的豪仆冲了出来。为首一人满脸虬髯,瞪着田允晦怒喝道:“何处来的人,敢在金谷园撒野!可知此间主人是谁?惊扰了诸位贵人的雅兴,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田允晦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吐出二字:“拿下。”

身后如狼似虎的兵卒一拥而上,刀鞘没头没脑砸下,瞬间将几名豪仆打翻在地,捆得结实。

那虬髯汉子兀自叫骂不休,被一枪杆捅在嘴上,登时鲜血直流,呜咽着再说不出话。

田允晦看也不看地上挣扎的仆役,按剑大步,径直穿过洞开的园门,踏入金谷园。

园内景致果然名不虚传。奇花异石,曲水流觞,回廊复道,精舍华美。可此刻,这美景却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打破。

数十名锦衣华服的男女聚在正中的临水高台上,大多面带酒意,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甲兵吓得脸色发白,酒醒了大半。

田允晦目光如电,盯着高台主位之侧,一个正缓缓站起身的身影。

那人年过五旬,保养得极好,面如冠玉,长髯及胸,穿着一身月白宽大袍服,即便在此慌乱时刻,依旧腰背挺直,姿态从容。

只是那双原本应似含情的桃花眼中,此刻充满了惊愕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正是潘岳。

“潘安仁。”

田允晦在台下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台上:“本官奉诏拿你。你是自己下来,还是要本官请?”

潘岳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强自镇定,厉声道:“田允晦,你无凭无据,擅调兵马,围困私园,惊扰士人,该当何罪!鲁郡公片刻即至,你……”

“鲁郡公若至,本官自会解释。”

田允晦截断他话头:“此刻,你需随本官回洛阳府。若再抗拒……”

他目光扫过台上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便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带着森然杀气,让台上温度骤降。

潘岳身子一晃,手指颤抖地指向田允晦:“你……你敢,我要见鲁郡公,我要见皇后娘娘!”

“带走。”

田允晦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两名如铁塔般的军士大步上台,左右夹住潘岳。潘岳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扣住臂膀,拖下高台。

他月白袍服沾了尘土,发髻散乱,再不复平日风流仪态,口中犹自喊着:“贾公救我,贾公……”

田允晦面无表情地看着潘岳被拖到面前,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名满天下的美男子,此刻的狼狈,与传闻中的风采相差何止千里。

“潘黄门。”

田允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贺太妃死了,死状凄惨,腹中八月胎儿不翼而飞。去岁你四访其府,作何解释?”

潘岳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子一软,若非军士架着,几乎瘫倒在地。

田允晦不再看他,转身对属官道:“将人犯押入囚车,严加看管。其余人等……”

他目光扫过台上台下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皆需登记姓名、来历,暂不得离园,听候后续传讯。”

“是!”

田允晦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奢华却已蒙上阴影的园林,不再留恋,大步向外行去。

章节目录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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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