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尾声
四月的洛阳,暮色总带着几分驱不散的血腥气。
白日里,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吆喝,车马粼粼而过,像是同往日并无不同。
可那喧闹之下,总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仓惶。人们的眼神闪烁,交谈的声压得低低的,目光触着那些刚撤去白幡的府邸时,会迅疾移开,加快脚步。
金墉城赐下的那杯金屑酒,像也浇在了这整座都城的心头,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权力的更迭,在台面上是诏书、是朝议。可在水面之下,则是无数来不及出声便已消逝的身影,是迅疾教占据的府邸田产,是连夜改换的门庭同投向。
贾党的覆灭,宛若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过后,只余哀鸿同噤声,以及迅疾填补空缺的新贵。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扉紧闭,像是同世隔绝。拓跋菡盘膝坐在正堂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前的地上,搁着一个粗布包裹,隐隐透出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公输端的头颅。
院外偶尔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或兵甲碰撞的整齐步伐,那是胜利者在巡视自家的新领地,在巩固刚到手的权柄。这些声近了,又远了,从未在这小院门前停留。
或许,在洛阳城这潭骤然教搅得浑浊的深水里,一个“江湖女子”的去向,已不再是新贵们首要关切的目标。
敲门声轻轻响起,三长两短,是暗号。拓跋菡起身,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是卫兆。
他未着公服,一身寻常的灰布直裰,头上戴着遮风的幞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可眼神在瞧着拓跋菡安然无恙时,分明松弛了一霎。
“拓跋姑娘。”
他闪身进来,迅疾合上门,压低声道:“城里不太平,我来瞧瞧。”
“有劳卫尉挂心。”
拓跋菡侧身让他进来,重新掩上门:“外面情形怎样?”
两人在堂屋简陋的木榻上相对坐了,卫兆摘下幞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满是数日来的紧绷同压抑。“乱,前所未有的乱。”
卫兆搓了把脸,声干涩:“昨日权贵的血,流成了溪。族诛,连坐,抄没……铡刀便未停过。”
他顿了顿,看向拓跋菡,眼神复杂:“这几日,翊军、中护军乃至各城门守军皆教清了一遍,换上赵王亲信。我的位置暂保无虞,大抵是瞧着……未曾明依附贾党,又有些微末功劳。可眼下这西部尉,不过是个空壳,真真掌权的,是赵王府新设的‘内卫’。”
“内卫?”
拓跋菡眉头微蹙。
“孙秀弄出的玩意儿,直听命于赵王府,爪牙遍布,权力大得很,可以不经过洛阳令,直拿人。”
卫兆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下这洛阳城里,敢大声说话的都没几个了。公输端那桩事……已被归入贾党余孽内部倾轧,不了了之。”
这在预料之中,贾后一倒,她自然也无人关切。只是……
“赵王此人,比之贾后怎样?”拓跋菡问。
卫兆沉默了半晌,缓缓摇头:“贾后跋扈狠毒,纵容亲族,奢靡无度,弄得天怒人怨。可……她至少还要些脸面,有些事做得再绝,也需遮上一层布。这位赵王……”
他抬眼,目光中有着忧虑:“年高,昏耄,又贪权恋位,事事皆决于孙秀。孙秀何许人?狡诈阴刻,睚眦必报,专以谄媚同酷虐取信。眼下这洛阳,乃至这天下,怕是难熬了。”
他看向拓跋菡,语气郑重:“拓跋姑娘,公输端死了,贾后也死了,不知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拓跋菡的目光落在那个染血的包裹上,片刻,又移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洛阳非我乡。”
她缓缓开口,声平静无波:“此地于我,已无牵挂,我欲离去。”
“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拓跋菡淡淡道。
卫兆瞧着她平静的侧脸,知她去意已决。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意绪,有钦服,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自家都未察觉的怅然。
“姑娘决断,卫某不便多言。”卫兆叹息道:“何时动身?”
“明晨,洛水渡头,第一缕雾起时。”
卫兆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山高水长,姑娘珍重。他日若有缘,或可再见。”
拓跋菡亦起身,敛衽还礼:“卫尉保重,洛阳水深,望自珍摄。”
无有多余的话语,卫兆转身,悄然拉开院门,身影迅疾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中,像是从未曾来过。
……
翌日,清晨。洛水汤汤,自西而来,穿洛阳城而过,向东奔流。
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着宽阔的河面,两岸杨柳新绿,在晨风中舒展。
靠近南岸的浅滩,一个老渔夫正蹲在自家的小渔船边,收拾昨夜布下的渔网。网眼挂着些细碎的水草,收获寥寥。
他叹了口气,直起有些酸疼的腰,望向河面,盘算着是再等等,还是收网回家。
便在此时,一阵古怪的调子,断断续续,顺着水波同晨风飘了过来。“风逐云,酒入樽……”“青山作枕月为邻……”苍凉豪迈的词,可教唱得七零八落,音调诡异地起伏,时而不着调地拔高,时而含混地低沉,实在算不得悦耳,甚而有些……刺耳。
老渔夫愕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朦胧晨雾中,一艘简陋的扁舟,正自上游缓缓漂来。舟上无人摇橹,像是随波逐流。
舟头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红衣,在灰白的雾霭同青碧的河水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距离尚远,瞧不清面容,只觉身姿挺拔。那人像正对着浩荡河水同两岸风光,放声而歌,唱得肆意,也唱得难听。
扁舟渐近,老渔夫眯起昏花的老眼,隐约瞧见那红衣人抬起一只手,像在指点江山,又像随意挥洒。
手腕处,一抹温润的淡蓝色光泽,在晨曦与水雾中一闪而过,像是一枚质地奇特的镯子。
“俗事抛,尘扰消……”“一蓑烟雨任飘摇……”
歌声还在继续,那扁舟已漂到近前,又毫不停留,向着下游,向着朦朦胧胧的雾霭深处,缓缓而去。老渔夫呆呆地望着,忘了掌中的渔网。
那红衣,那跑调却莫名挟着一股洒脱劲儿的古怪歌谣,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淡蓝手镯,组合成一幅奇异而鲜活的画面。
扁舟载着歌声同人影,渐融入洛水东面那一片白茫茫的晨雾之中,轮廓越来越淡,最终消逝不见。
唯有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像是还残留了一两个音节在水汽里,旋即也彻底消散,只剩河水汩汩东流。
老渔夫揉了揉眼睛,河面空空荡荡,雾气缓缓流动,像是方才那红衣舟影,只是他老眼昏花的一场晨梦。
“怪人……”
他嘟囔一声,摇摇头,重新蹲下身,继续对付他那纠缠的渔网。
从此以后,洛阳城内,再无人见过那个名叫拓跋菡,手段凌厉的女子。
她如一个突兀闯入的符号,在掀起几圈涟漪,斩断几缕恩怨后,又悄无声息地淡出了这座繁华而痛苦的帝都。
她的到来同离去,像是未曾改变这座城池的任轨迹,该争的仍在争,该死的仍在死,该上演的悲喜剧,依旧锣鼓喧天。
只是,在某些极隐的卷宗里,或某些亲历者午夜梦回的记忆深处,或许会闪过一道身影,一道冷冽的刀光。
而后,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痕迹也将慢慢湮灭,如同洛水上那艘消逝在雾霭中的小舟,再无迹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