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鼠精
密室门在身后无声阖拢，将祭坛同那尊诡谲的黑玉鼠雕像隔在了内里。
薛方立在主屋昏黄的光线下，魁梧的身躯如山石般沉默。
他摊开蒲扇般的大手，掌心那颗红纹白丹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丹药特有的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窍，勾动着体内某种本能的渴求。
薛方喉结滚动，眼中炽热一闪而过，又教压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入怀中贴肉藏妥，这才缓步行到木桌旁坐下。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粗陋桌面，指节因着用力而微微发白。
为何不杀？
这题目纠结着他的心神。
文如龙，马家集最大的绊脚石，同他分庭抗礼，暗地里使了无数绊子，阻他扩张势力。
今日天赐良机，借这卫兆由头，正好将这两拨人一网打尽。地牢内，死个把“囚徒”再寻常不过，尸身往乱葬岗一抛，教野狗啃食干净，神不知鬼不觉。既能了却使者交代的“暂稳住”差事，又能顺势铲除心腹大患。
一箭双雕，千载难逢。
可使者……竟只要关押？
薛方眉头拧作一个疙瘩，虬结的筋肉在皮下微跳。他非是蠢人，能在马家集这虎狼窝里挣下一片地盘，自有其存活的智计。
使者手段通玄，赐下的丹药教他脱胎换骨，实力暴涨。这份“恩情”同掌控，他心知肚明。此刻违逆使者，殊为不智。
“呼……”薛方长长吐出一口挟着血腥味的浊气，似要将胸中那股燥郁同不甘一并吐出。
他终是压下心头杀意，眼中的凶戾缓缓平复，转为一股深沉的算计。
使者留着那些人，必有深意。许是顾忌那卫兆的官身？抑或另有谋算？
罢了，眼下还需倚仗使者。文如龙……便教他多活几日，薛方眼底寒光闪烁，只要人在他掌中，总有法子。
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灌下。冰凉的液子划过喉头，稍浇熄了心头的火气。
便在薛方于斗室中权衡利害之时！
距马家集不知多远，某处地底。一座幽黯的石殿，万籁俱寂。
石殿穹顶高阔，倒悬着无数嶙峋的钟乳石，尖端偶凝结一滴水珠，坠落在下方幽深的水潭中，发出“嘀嗒”一声空灵的回响。
殿内光线黯淡，只四角燃着四盏长明铜灯。灯油不知是何物所制，燃起的是幽碧的火焰，将偌大的殿堂映得一片惨绿阴森。光影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晃动，如鬼影幢幢。
大殿中央，一方高约三尺的石制宝座，背靠着一根巨大的天然石柱。
有一道低矮瘦削的身影，隐在石柱投下的阴影之中，只能依稀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宝座下方，光滑若镜的墨色石地上，静静匍着一只巨硕的老鼠。
这老鼠体形远超寻常，自头至尾几达三米，恍若一头小牛犊。它通体毛发若上等的绸缎般，油亮漆黑，在幽碧灯火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一双鼠目大如铜铃，赤红如血，开合间精光闪烁，竟透着人性化的思忖同敬畏。
此刻，这墨色巨鼠微抬起头，望向宝座上那道隐于阴影的低矮身形，瓮声瓮气地开口，声在空旷石殿中带回阵阵低沉的回应：
“主人，薛方那头……既已得手，为何不教他直截杀了那些人？那卫兆是洛阳府的西部尉，留着终是隐患。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宝座上的阴影似动了一下。一个略带嘶哑的平静声线响起，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杀？杀得干净么？”
阴影中仿佛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嗤笑，又似只是错觉。
“那些六部尉的人，暂动不得。卫家虽非顶级高门，可也是累世官宦，在洛阳经营数代，门生故旧不少，在朝在野皆有几分影响。那卫兆若不明不白死在马家集，还是这般离奇失踪后再见尸身，你道卫家会善罢甘休？洛阳府会不追查到底？”
低矮身形顿了顿，目光似扫了墨色巨鼠一眼，教它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眼下是甚么光景？太子方废。朝堂之上，皇后娘娘瞧着威风，可暗地里多少双眼盯着？赵王那只老狐狸按兵不动，真当他是泥塑木雕？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小失大，惹来不必要的注目，打乱了娘娘的大计……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墨色巨鼠闻言，赤红鼠目中掠过一丝恍然后怕，忙将头颅伏得低些，恭敬道：“主人深谋远虑，是小奴思虑不周。只是……关押着那般多人，时日久了，难保不出纰漏。薛方那人，野性难驯，万一……”
“所以教你敲打他。”
阴影中的声线冷了一分，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话予薛方，教他手底下的人把招子放亮点，将人看紧了。还有你，若再像上回那般蠢笨，教底下的人摸到景云观去试探，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哼。”
提到“景云观”，那声线里显添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那观里的丫头同老道士，是好相与的？上回遣去的废物，非但无功而返，还漏了行迹，惹出后头那个‘皮影师’的傀儡尾随探看。若非本座察觉及时，亲身出手将那躲在暗处的皮影师处置干净，这尾巴一旦教人拿住，顺藤摸瓜查过来，你可知会是何等后果？”
墨色巨鼠庞大的身躯猛一抖，绸缎般的黑毛皆微乍起，声线都带了颤音：“小奴知错，小奴已严令下面，绝不再靠近景云观半步，定……定不会再给主人添乱！”
“知晓便好。”
阴影中的声线稍缓，可依旧冰冷：“还有，日后‘挑人’的时辰，把眼睛擦亮些。尽量寻那些无根无萍的乞儿，或是孤寡。这些人死了烂了，也无人过问，不会惊动官府。莫像上回，手贱非要去动那有家有口的货郎，死了人，家眷跑去衙门报案，惹得六部尉遣人来查，尽是麻烦！”
“是，是，小奴记住了。定教他们专拣那些无人理会的下手，绝不再留首尾。”墨色巨鼠连声应诺，语气惶恐。
石殿内重归寂然，只余幽碧灯火摇曳，映得一鼠一影诡谲莫测。
良久，阴影中的声线方再度幽幽响起，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需谨小慎微。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是，主人。”墨色巨鼠深深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