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临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下，再三下。
拓跋菡立于前院中央，青色裋褐的衣摆被凝滞的空气压得纹丝不动。
她盯着那扇破旧木门看了两息，心头那点因老道士仓惶翻找符箓而升起的调侃之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这般时辰，这等天气，寻常百姓早闭户不出。能在这当口叩响景云观大门的，绝非偶然路过的香客。
她足下未动，目光已然如实质般穿透门板，落在门外。
并非真个瞧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应。门外确有一人，气息沉稳，带着一股公门中人特有的锐利。
是卫兆。
拓跋菡几乎立时便认定了来人身份，那股子办案追凶浸染出的气质，还有特意掌控过的吐纳节奏，她昨日才近身感受过，忘不了。
晦气！
她心下嘀咕一声，下意识便想转身将刚躲进屋里，此刻正手忙脚乱往身上贴符的老道士揪出来挡驾。
这麻烦事，能推则推！
念头方起，耳廓微动。
身后，老道士那间屋舍内，方才还“噼里啪啦”翻箱倒柜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木门被小心翼翼合拢，继而落闩的细微“咔哒”声。
声响极轻，然在拓跋菡耳中，不啻惊雷。
死老头，又来这一套！
拓跋菡翻了个白眼，简直能想见陈观主此刻猫在门后，屏息凝神恨不得连心跳都停了的模样。
这老家伙，一嗅到麻烦气味，缩头保命的功夫当真是天下第一。
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叩门声又响了三记，较先前略显急促，显是门外之人耐性有限。
拓跋菡轻叹一声，认命般走上前，拔掉门闩，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观门。
门外，天色阴沉如墨染，铅灰云层低低压着檐角。一道魁梧身影立于阶前，几乎堵住大半门框，正是西部尉卫兆。
他今日未着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布袍，然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如故。
见门开，他目光迅疾扫过拓跋菡身后空荡荡的前院，似在确认有无旁人。
“拓跋姑娘。”
卫兆抱了抱拳，声线压得极低。
拓跋菡未应声，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青篷马车上。
马车颇寻常，半旧不新，辕前马匹亦平平无奇。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戴着斗笠，垂着头，瞧不清面貌。
卫兆察觉她目光，侧身让开些许，低声道：“只卫某一人，并一名车夫。”
拓跋菡目光在车夫身上停留片刻，那人身形佝偻，双手笼在袖中，对门前动静毫无反应，连头都未抬半分。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一缕细微灵觉探出。聋哑之人，气息与常人大异，且是先天如此，非后天人为损伤所致。
心头方才因卫兆独来而升起的一丝怨气，悄然消散些许。
若是后天人为弄聋作哑以求保密，那这潭水便太深太浑了。先天如此，虽也巧合，然至少少了一层刻意的阴毒。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卫兆，面上无甚表情，只懒洋洋抬了抬下颌：“卫尉大人，天都快黑了，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是请小女子赴宴罢？”
卫兆黝黑面上挤出一丝苦笑，上前半步，低声道，几贴着拓跋菡耳畔：“姑娘说笑了，实是……贺太妃府邸，又出事了。”
他顿了顿，望着拓跋菡骤然凝起的眸子，续道：“姑娘能否……再去一观？此事，非姑娘手段不能明察。”
又出事了？
拓跋菡心头一跳，昨日才见了那惨碧掌印并离奇失踪的胎儿，今日便又起波澜？
她下意识抬首，望了望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穹。铅云厚重，无风无雨，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自四面八方裹挟着这座煌煌巨城。
空气中，似有一缕刺骨的异样气息，正随着凝滞气流，悄然弥漫。
她容色微微一沉。先前在院中感知到的那股不祥预兆，此刻愈发清晰。
“不是才……”
她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不是才封锁了现场，严加看管么？怎地这般快便又“出事”了？
且看卫兆这身打扮，恐是这“事”出得还不小，甚或可能……难以启齿。
念头电转间，拓跋菡已有了计较。
她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重新看向卫兆。面上那点懒散彻底敛去，代之以一种近乎市侩的认真。
“去看看也行。”
她伸出右手，食指笔直竖起，在卫兆眼前一晃：“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应了，我立时随你去。不应，卫尉便另请高明，咱们只当未曾见过。”
卫兆显未料她会在此时提条件，怔了一怔：“姑娘请讲。”
“一百两银子。”
拓跋菡说得干脆利落，吐字清晰，“现银，或等值的金铢、绢帛皆可。事先言明，不管事成与否，这钱都得给。算是小女子的……辛苦钱，外加封口费。”
卫兆闻之，面上那丝苦笑愈浓，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他办案多年，见过讨赏钱的，见过索官身的，甚或见过以情报要挟谋求好处的。然如拓跋菡这般，在此等诡谲紧迫情势下，如此理直气壮开口便要一百两“辛苦钱”的，当真是头一遭。
这丫头……当真不按常理出牌。
然他只略一迟疑，便重重点头：“可。事成之后，卫某亲将银钱奉上。”
一百两虽非小数目，但较之贺太妃府邸里的祸端，并此事若处置不当可能引发的后患，这笔钱，他出得起，亦必须出。
“成交。”
拓跋菡也不啰嗦，转身回屋，不消片刻便又出来，手中多了个巴掌大的旧布囊，随意往腰间一挂。
她反手带上观门，也不上锁。横竖里头那老家伙定是竖着耳朵听着呢，丢不了物事。
“走罢。”
她径自走向马车。
卫兆紧随其后，到车边，他示意拓跋菡先上。拓跋菡也不客套，抓住车辕利落钻入。车厢内颇显狭窄，唯两条对向的硬木长凳。
她刚在一侧坐下，便见卫兆亦弯腰钻入，于她对面落座。
拓跋菡先是一诧，随即瞥见卫兆面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顿时明了。
这位西部尉大人，是有话要对她说，且是不便教第三人听闻的紧要话。
她未作声，只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给对面腾出些余地，同时微侧首，示意自家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