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救出来
“还能动的,背起伤员,随我来。”
拓跋菡的声线穿透沉抑的雾气,清晰而冷静。她未择原路返回,外头的雾气情状不明,带着伤者穿行那片所在风险太大。
卫兆留下的线索指在此处,人还未寻着,眼下不能走。
她当先朝着村落深处、祠堂的方向行去。王浑咬咬牙,同另一名伤势较轻的游缴各背起一名重伤的同伴,余者持刀,紧紧跟上。
愈靠近村落中心,雾气似稀薄了些。沿途所见,依旧是倒伏于地的尸身,死状惊恐,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怖栗。
终是,那株高大的老柳树同其后青砖祠堂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祠堂门扉紧闭,四下死寂。
拓跋菡在祠堂前止步,目光扫过周遭。无有活人气息,也无妖狼或行尸的踪迹。她的灵觉延展开去,忽地,眉梢微一挑。
祠堂侧后方,那片乱葬岗的方向……有微弱的人声。
“这边。”
她决然转向,绕过祠堂,朝着那片荒草过膝的乱葬岗行去。
乱葬岗边缘,一处坍塌大半的旧坟格外扎眼,腐烂的棺木板教掀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
地牢!
拓跋菡眼神一凝,示了众人戒备,自家当先踏下阶梯。
王浑将重伤同伴轻放于入口旁,留两人看守,带着余下还能厮杀的游缴,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很快到底。
昏黯的光线自上方漏下,混着地牢内壁上数支将熄未熄火把的微光,映出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
粗木牢笼,以及……挤在笼中,形容狼狈眼神惊疑的数十道人影。
“卫尉大人!”
王浑一眼便瞧见了对面牢笼中,教反绑双手,肩头血迹斑斑的卫兆,失声叫道。
卫兆闻声抬头,面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出强烈的喜色:“王浑?拓跋姑娘?你们……你们怎寻到此处的?”
他挣扎欲起,牵动创口,闷哼一声。他身侧,或坐或卧着二十余名游缴,人人带伤,教缚着,见着援兵,眼中皆燃起了希冀。
另一个牢笼中,文如龙及其手下也纷纷抬头。文如龙面色灰败,胸前衣襟染血,瞧见拓跋菡同洛阳府的官差,眼神复杂,有惊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看来来得尚不算太迟。”
拓跋菡行到牢门前,瞧了瞧那粗重的铁锁,无有钥匙。
她退后半步,右拳握紧,赤芒隐现,随即一拳轰在锁扣同木栏接合处。
“咔嚓!”
木屑纷飞,铁锁扭曲变形,应声而开。如法炮制,另一个牢笼也被打开。
“快,给卫尉大人同弟兄们松绑!”
王浑急带人进去,束缚解除,卫兆活动着僵硬的手腕,在两名游缴搀扶下行出牢笼。
他望向拓跋菡,眼中满是感念:“拓跋姑娘,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姑娘及时赶到,我等怕……”
“客套话回去再说。”
拓跋菡截断他:“先离开此处。外头情形不对,整个马家集……怕没几个活人了。”
卫兆同文如龙闻言,面色皆是一变。他们教关押在此,只隐约听得上面传来的狼嚎,具体情状并不清楚。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迅疾离了地牢,重归地面。外头灰雾弥漫,死寂无声,只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瞧着眼前宛如鬼域的村落,道旁随处可见的死状凄惨的尸身,卫兆同手下游缴们倒抽一口凉气,文如龙及其手下瞬即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家丁直教腿软坐倒在地。
“这……这是怎回事?薛方那杂种干的?”
文如龙声线发颤,又惊又怒。
“怕没这般简单。”
拓跋菡蹙眉,正欲言语。
“老……老大,你瞧那边!”
文如龙手下中,一名瘦高个忽地指着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声因惊震而变调。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槐树下,歪倒着一具尸身,掌中紧攥一柄环首刀。
尸身须发戟张,看年岁约在四旬上下,诡谲的是,这尸身竟显得颇“新鲜”,肌肤尚有弹性,像方死不久。
“蔡……蔡总瓢把子?”
文如龙瞳孔骤缩,失声叫道,踉跄着向前行了几步,又猛止住,面上血色尽褪:“不可能,这绝无可能。蔡老大他十二年前便死了,死在当年的妖狼祸里,尸身……尸身后来都未寻全。”
卫兆闻此也是一愣,望向那尸身,又看向拓跋菡,眼中惊疑不定。
他久在洛阳,对十二年前轰动一时的马家集妖狼祸亦有耳闻,闻说当时马家集几股势力的头领,包括那位人称“蔡阎王”的总瓢把子,皆死在了那场祸事里,方有了后来文如龙、薛方等人的崛起。
“不止蔡老大……”
文如龙手下声线发颤,指着稍远处另一具穿着员外服的肥硕尸身:“那……那是白爷,他也死在当年狼祸中。”
气氛刹那降至冰点,所有还立着的人,包括拓跋菡同卫兆,皆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升。
死了十二年的人,尸身新鲜地现于此地?
“难道……十二年前的狼祸,又来了?”
文如龙面色灰败,喃喃自语,眼中满了恐惧。他身后的手下骚动起来,若非拓跋菡同官差在场,怕早已四散奔逃。
卫兆不自觉地朝拓跋菡身侧靠了靠,低声道:“拓跋姑娘,这……这太邪门了。”
拓跋菡瞥了他一眼,未言语,眼中掠过一丝思忖。她行到那具“蔡总瓢把子”的尸身旁,蹲下身仔细察看。创口确是狼爪撕咬的痕迹,新鲜的血迹,亡故辰光绝不超过两个时辰。
“先去薛方住处。”
拓跋菡起身,事出反常必有妖,薛方是此处的关键人物,须得寻着他。
文如龙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连点头。众人合兵一处,在文如龙引领下,朝着村中薛方的宅子快步走去。
卫兆的手下游缴同文如龙的手下合起来还有三十余人,纵多带伤,可聚在一处,总算添了几分胆气。
穿过数条死寂的巷子,来至村西一片相对开阔的所在。
可当众人瞧见眼前景象时,皆教愣住了。眼前,哪有甚么石屋宅院?只余一片生满荒草的平地,像此处从未有过任建筑。
“不……不可能,薛方的屋子明明便在此处!”
文如龙冲上前,在那片荒地上徒劳地转圈,低声喃喃:“那般大一座房子,怎会说没便没?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卫兆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又往拓跋菡身侧凑了凑,声线发干:“拓跋姑娘,这……”
拓跋菡眉头紧锁,清亮的眸子扫过这片荒地,又望四下弥漫的灰白雾气。
“这雾,这地方,有问题。”
她低声道,目光转作锐利:“十二年前的人事物重现……怕牵涉到了麻烦的物事。”
像为印证她的话。
“嗷呜!”
凄厉密集的狼嚎声,骤自四面八方,雾气深处轰然炸响。
此番,狼嚎的数目远超先前,此起彼伏,连绵成片,嗜血的凶戾气息穿透浓雾,扑面而来。这声响,怕不有上百头妖狼!
所有人面色剧变,方松缓些的神经瞬即绷紧。
拓跋菡当机立断,清叱道:“所有人,去祠堂。那处有墙,可固守。狼太多,硬拼是死路一条。”
众人如梦初醒。文如龙立时喊道:“随我来!”
他对马家集地形最熟,当先引路。卫兆指挥游缴护住伤者同两侧,拓跋菡断后,一行人朝着村落中央的祠堂方向亡命奔去。
狼嚎声愈来愈近,雾气翻涌,一道道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腥风已然可闻。
终是,青砖祠堂同老柳树在望。
祠堂不大,可正如拓跋菡所言,外围有一圈用青砖混合糯米灰浆砌成的膏泥墙,高约丈许,颇为坚固。墙内有片不大的空地,挤一挤,容下他们这五六十号人勉强足够。
“快进去,堵门!”
众人连滚爬冲入祠堂院墙之内,最后几人合力,将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阖上,落下门闩。又纷纷搬来院中散落的石锁,将门后顶住。
几乎就在门闩落下的同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自门外传来,夹着妖狼愤怒的嘶嚎同利爪刮擦木门的声响。整扇门板皆在剧颤,墙头簌簌落下尘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