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醒来
三日倏忽而过。
景云观的日子,在表面平静下,淌着一丝不易察的焦灼。老道士陈伦依旧不离西厢房,煎药、喂水,重复着枯燥的活计。
那支老山参教切去了小半,每日文火慢炖出的参汤,混了其他益气补血的药材,一勺勺撬开赵承的牙关,艰难喂下。
许是参汤真起了效用,许是赵老头命不该绝,他蜡黄如金纸的面色,一日日褪了那层骇人的死气,渐有了些活人该有的微黄。
拓跋菡复了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除了定时去庖厨寻吃食,大半辰光皆窝在她那间小厢房里,抑或是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抱了臂膀,望着天发呆。
偶而,她会溜达至西厢房窗外,隔着窗棂朝里瞥一眼,又漫不经心地走开。
第三日午时,日头正好。
老道士方给师弟喂罢最后一勺参汤,以布巾细细拭去他唇角的药渍,正打算起身去弄些吃的,忽听身后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呃……”
老道士身子猛一僵,掌中陶碗险些脱手。他缓转过身,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床上。
赵承的眼睑,在轻颤。一下,两下,像用尽了周身气力,终掀开了一道缝隙。
浑浊的眼珠茫然转动着,先望了头顶发黑的房梁半晌,又极缓地,移向床边那张熟稔的老脸。
“……师……兄?”
干裂起皮的唇嚅动,声嘶哑得几乎难辨。
“师弟,你……你可算醒了!”
老道士瞬红了眼眶,紧紧攥住他枯瘦的手:“觉着怎样?身上还疼不疼?饥不饥?”
赵承像尚未全醒,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方慢慢聚在老道士面上。
他唇哆嗦着,记忆的碎片涌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疾速积了水汽。
“师……兄啊!”
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干嚎,猛自他喉间迸出。赵承也不知自何处来的气力,竟挣扎着半坐起,一把抱了老道士的腰,将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埋进老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前襟,嚎啕大哭。
“我道……我道此番真要见不着你了。那些天杀的王八蛋追我像条狗,呜哇哇,血都快流干了……我真怕啊师兄。怕死在哪个阴沟里,连个收尸的都无哇!”
哭声凄切,眼泪鼻涕糊了老道士一襟。赵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老道士教他哭得心酸,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拍着他的背,哽咽道:“好了好了,无事了,无事了,回了便好,回了便好……观中有师兄在,有……”
他话音未落,厢房门“吱呀”一声教推开。
拓跋菡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粟米粥,斜倚在门框上,望着屋里这俩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头抱头痛哭的场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言”二字。
赵承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教掐了脖子的鸡。他保持着搂抱师兄的姿势,僵硬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门边。
当看清是拓跋菡时,赵承面上的悲痛欲绝瞬冻结,随即以一种教人叹服的疾速,切作讨好谄媚的神情。
他松开师兄,以袖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较哭还难看的笑。
“拓……拓跋姑娘也在啊……咳咳,教……教你见笑了,见笑了……”
他声尚有些抖,可语气中的讨好几要溢出来。他来过景云观数回,对这个借住师兄此处的丫头,多少有些了解。
这丫头总教他心底发毛,紧要的是,他隐约知晓,这丫头能打,极能打。上回他来时,亲见过她随手掰断一根腕粗的木柴,像掰断一根枯草。
眼下自家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师兄又是个半吊子,这观中可顶事的,怕就这位了。
老道士也拭了拭眼角,见师弟醒了,心神大定,方忆起追问:“快说,究竟怎回事?你腿上那创,还有那伙人……唤齐元朗的,他们何以要追杀你至死方休?你究竟拿了人家甚么物事?”
拓跋菡也端着粥碗,慢悠悠走进来,将碗搁在桌上,自家拉了张杌子坐下,未言语,只抬了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赵承。
教师兄同拓跋菡四道目光同盯住,赵承眼神一阵游移,下意识想躲闪,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脏污的衣角。可在老道士愈来愈严厉的逼视下,他肩垮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终弃了隐瞒。
“师兄……我,我此番……唉,真撞了邪了!”
他舐了舐干裂的唇,挟着后怕同懊悔:“我本想着,干罢最后一票,便金盆洗手,回乡下。前些时日,方收了个小徒弟,半大小子,怪机灵的……我思着,总得给他留点家底,不能教他随我喝西北风不是?就接了单活,去探一处先秦方士的墓……”
“你又去!”
老道士气得须直抖。
“最后一票,真真最后一票!”
赵承急忙保证,随即面色转作惨白:“岂知……点子那般背,那墓里头,不止我一伙人。齐老鼠,哦,便是齐元朗那伙人,也在。他们人多势众,家伙也狠,我躲在一侧,本待他们走了再摸点零碎,可……可听着了不该听的话。”
他呼吸急起来:“我听见他们私底下嘀咕,说甚么‘为皇后娘娘办事,手脚干净些’‘钻山客那边像也得手了,咱等不能落后’,还有‘丹方’‘古方’甚么的……我立时便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皇后?贾南风?”
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连拓跋菡也微蹙了眉头。
“对,便是当朝那位!”
赵承重重点头,声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齐元朗这伙人,还有另一波唤‘钻山客’的盗墓贼,像皆在暗地里替皇后办事。专寻些先秦、秦汉时的方士墓,盗掘里头的陪葬,尤是寻些古代丹方之类的物事。钻山客那波人我未打过交道,只听见他们提了这么一嘴,可齐元朗这伙人,我是撞了个正着。”
他喘了口气,续道:“我本欲悄悄退走,可还是不小心弄出了点声响,教他们发觉了。他们立时翻了脸,要杀我灭口。我仗着对那墓道熟稔,拼死逃了出来,腿上挨了一下,便是教他们那种带钩的铁铲划的。逃出之后,我躲在山中,以为能躲过去,未料他们追得那般紧。我不得已,反杀了他们几个追得最近的,自一具尸身上,摸着了些物事……”
赵承说着,挣扎着,自贴身破烂的衣襟最里层,哆哆嗦嗦摸出一个用油布同羊皮裹了数层的扁扁包裹。
他小心翼翼解开,里头是数块成色不差的碎玉,一小卷金丝,还有一张边缘教血浸透的……羊皮。
“便是这张图!”
赵承指着羊皮:“这是自齐元朗一个心腹身上寻着的,上头标了好些地方,还有路径……我纵瞧不太懂全部,可能认出,上头有几处,是他们在洛阳城同周边郡县的隐秘窝点,还有他们销赃的线路。”
他抬起头,面上是侥幸的神气:“这物事,是要命的玩意儿。我怀疑,齐元朗他们丢了这图,根本不敢朝上头报。一旦教皇后那边知晓他们将这般要命的物事弄丢了,还教外人知了他们是在替皇后干这等勾当,头一个教灭口的便是他们。因是,他们只敢暗地里疯也似追我,想悄悄将图同我的命皆拿回去!”
赵承说罢,像耗尽了气力,瘫靠床头,眼巴巴望着老道士,又讨好地瞥向拓跋菡:“师兄……拓跋姑娘……我此番真是教鬼摸了头,惹上天大的麻烦。若非尚有师兄你这处可躲躲,若非……呃……”
他未说完,可意思极明。
老道士同拓跋菡对视一眼,皆自对方眼中瞧着凝重。
事,较料想的麻烦得多,也荒唐得多。
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贾南风,竟在暗地里豢养盗墓贼,去刨前人的坟冢,只为寻些虚无缥缈的古丹方?
老道士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他想起眼下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想起关于那位皇后跋扈狠辣的种种传闻,又瞧瞧眼前这张羊皮图,只觉头皮发麻。
拓跋菡的目光,则落在那张羊皮图上,指头轻叩了叩桌面。
“图,我瞧瞧。”
赵承忙双掌将羊皮图奉上,姿态恭敬得不像话。拓跋菡接过,展开。
羊皮质地糙,上头的线条同标记是用一种不易褪色的颜料绘的,纵染了血污,仍可辨认。
上头果标了七八个点,散在洛阳城内外同周遭,旁侧还有细小的注,像暗语。另有数条蜿蜒的线路,连着这些点,延向远处。
她的目光,在其中两个标记上略停。
一个在洛阳城内,靠近西市处,注了个“货”字。另一个,在邙山北麓某处,旁侧绘了个简易的鼎形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