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少了一具
自贺府出来,已是午后。
拓跋菡谢绝了卫兆遣人相送之意,独自一人慢悠悠往回踱去。
正月午后的日头懒洋洋洒在肩头,依旧驱不散骨子里那股自阴森宅邸带出的寒意。
她未径直返回景云观,反在西市边缘转了转,买了两个烤得焦香的胡饼,就着摊主施舍的热浆水,蹲在街角囫囵吃了。
滚烫饼子落肚,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方被压下去几分。
回到景云观时,日头已西斜。
观门虚掩,她推门而入,陈观主正执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前院落叶。
闻得动静,老道士抬起头,浑浊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回来了?”
陈观主声线一如既往的干涩。
“嗯。”拓跋菡应了一声,反手合上门,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摇动辘轳打了半桶清水,仔仔细细洗净了手,又掬水拍了拍脸。冰凉的井水激得她精神一振。
陈观主停下扫帚,待她甩干手,方缓缓问道:“情形如何?”
拓跋菡行至他身侧,将贺府所见低声简述一遍,尤详述了那诡异的婴儿掌印。
陈观主静听不语,花白眉毛慢慢聚拢,半晌,方缓声道:“夺胎孕灵……阴损至此。看来这城中,确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胃口倒不小。”
拓跋菡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老陈,我总觉此事背后,不单是‘那东西’作祟。”
她将田明府后来的剧烈反应、卫兆去而复返的急促禀报,并广慧禅师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转述了一遍。
“……那老和尚说得明白,此事已难遮掩。‘树欲静而风不止’,暗处早有眼睛盯着。若处置不当,恐激荡朝野波澜。”
拓跋菡抱臂倚在廊柱上,夕阳将她半边身子染作暖金色,另半边却陷在屋檐阴影里。
“我瞧着,那位田明府听完卫兆的话,脸都绿了,怕不是查着了甚么烫手的名姓。”
陈观主默然,将扫帚靠墙放妥。
他久居洛阳,虽一心避世,然对这帝京水面下的暗涌,并非一无所知。
贾后专权,太子势微,赵王蛰伏,各方角力日炽。贺太妃身份敏感,她的横死本就极易为人所用,何况死状如此诡谲离奇,直是为政敌备下了现成的攻讦利器。
“田允晦此人……”
陈观主缓缓开口,道出洛阳令的名讳:“并非愚钝之辈。能在洛阳令这位子上坐稳,自有其审慎之道。他方才色变,恐是卫兆查得的线索,指向了某位……他不敢轻易触碰的人物。无论是贾后那边,赵王那头,抑或东宫……于他而言,皆是棘手之事。”
他看向拓跋菡:“官场倾轧,向来较妖鬼可怕数倍。此事如今已成漩涡,沾上便难脱身。我等方外野人,还是远离为妙。”
拓跋菡知老道士素怕麻烦,尤惧牵扯权贵是非。她自家亦深以为然,点头道:“我晓得。我不过去认个‘晦气’,晦气既认,自然没我甚么事。后续是查‘奸夫’还是揪‘妖人’,那是卫尉与明府老爷该头疼的。”
话虽如此,她心下那丝莫名的不安却未散去。贺太妃脸上那个惨碧掌印,总在她眼前晃荡。那非但是邪术痕迹,亦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毒。
“对了……”
拓跋菡忽想起甚么,问道:“偏殿里那几具,你可有甚么新发现?”她指的是先前送来的那几具死因不明的男尸。
陈观主摇头:“依旧。魂魄散尽,不留残念,干净得诡谲。非厉鬼,非寻常妖物所为,倒像是被某种物事,将生魂精气一口‘吞’了,渣滓不剩。”
他略顿:“与贺太妃的情形,手法截然不同。抽魂夺魄,那股子‘干净利落’又透着邪异的劲儿,隐隐是在筹谋着甚么。”
拓跋菡若有所思。她隐隐有种预感,贺太妃那边的事,尚未了结。
“许是我想多了。”
她甩甩头,将纷乱思绪暂且压下:“这洛阳城哪天不死人?哪天的死人背后没点弯绕?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家的日子便是。”
陈观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庖厨行去:“天色向晚,该弄饭了。”
拓跋菡望着老道士佝偻的背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也伸了个懒腰,预备回屋歇息片刻。奔波大半日,又看了那么一出,着实有些乏了。
便在此时!
“且慢。”
陈观主忽在庖厨门口驻足,回过头来。昏黄天光下,他面色有些古怪,似是突然想起了甚么紧要又难解之事。
“丫头……”
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今日出门前,可曾……数过偏殿里的尸首?”
拓跋菡一怔,停下脚步,看向他:“数那个作甚?不是你一直在料理么?”
话出口,她自家也觉不妥。今晨她出门时,偏殿门是掩着的,她未进去,然昨夜她分明搬了……
她心头咯噔一沉。
陈观主面上皱纹似更深了,他缓缓道:“老道今日午后,去殿内添了些镇符。无意间……数了一遍。”
“多少?”
拓跋菡听见自家嗓音有些发干。
陈观主望着她,一字一顿:“七具。”
七具!
拓跋菡清晰地记得,昨夜,她将第八具尸身。那个死在阴沟边的男子,搬了进去,就搁在墙角新挪来的木板上。算上先前老陈查验过的那七具,合该是八具才对。
“你……确定未记错?”
她问,然心下知晓老道士虽则怕死,然在此等事上,从不出错。
陈观主缓缓摇头,眸中亦透出惊疑:“老道记得分明,连你昨夜带回的那具,共是八具。可午后我入内时,门板……唯七张覆着白布。”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拓跋菡的脊背。
光天化日,景云观内,停尸的偏殿之中,一具尸首,不翼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