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画像
洞口透下的天光斜斜射入,在粗糙的石壁同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勉强照亮这方隐秘的所在。
拓跋菡立在那幅巨大的“字画”前,仰着头,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画中诡谲的景象,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这确不似寻常挥毫泼墨所作,纹理粗糙,墨色深沉且均匀地“陷”在纸的肌理之中,边缘带着细微的毛茬。这是拓印的痕迹,而且原本应是来自某块巨大的石刻,或是厚重的木刻版。
画卷极是庞大,长约四米,宽逾三米,几乎占满了这面石壁。
昏朦之中,画上内容缓缓展露其全貌,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压抑的邪异氛围。
画作中央,高踞一座以白骨同藤蔓缠绕而成的“宝座”。
座上侧卧一“人”,便是所谓的“鬼母”。
她身形窈窕,披着一件以浊黄颜色涂抹出的宽大袍服,衣袂流淌若粘稠的血浆。面目模糊,似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灰雾之后,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点着两点极细的猩红,即便隔着拓印同岁月,依旧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鬼母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细长乌黑,另一手则虚虚按向下方。
而“宝座”下方,才是这幅画真正教人毛骨悚然之处。
那是一片开阔的“宴饮”之地,地上铺陈着类似污血浸染的“地毯”,其上“宾客”云集。
可宾客绝非人。
靠近鬼母脚边的,是几具形态各异的骷髅,骨架或完整或残缺,摆出躬身侍立的姿态。
稍远处,是皮肤青紫、肢体扭曲的僵尸,动作僵硬,似在舞蹈,又似在挣扎。
外围,则是各种山野精怪的扭曲形貌,生着人脸的老鼠,多尾的狐狸,缠绕一处的毒蛇……皆作人立或跪拜状,面目狰狞,满是对中央鬼母的恐惧臣服。
整幅场景阴森诡谲,恍若一场在九幽深处开设的怖宴。
然则,最引拓跋菡目光的,是鬼母脚边,那“宝座”阴影笼罩之下,静静趴伏着的九个“婴儿”。
它们形态不一,有的浑身覆着鳞甲,有的头生犄角,有的背生肉翅,有的拖着细长的尾巴……皆作沉睡或依偎状,环在鬼母足下。
其中两个婴孩的模样,拓跋菡一眼便认了出来。一个暗红乱发,覆着碧鳞;另一个翠绿头发,额上生着螺旋短角,皮肤青紫。
正是她在贺府中遭遇,并与之生死搏杀的那对双生魔婴。
只是画中的它们,虽显诡异,可眉目间似乎还未沾染后来那股冲天怨毒,倒像是一种……未醒觉的模样。
拓跋菡沉默地注视着这幅名为“鬼母夜宴”的巨画,许久,方缓缓移开视线。
贺太妃跪拜此画,所求为何?黑风会,同这“鬼母”又是甚么干系?
无数疑窦在脑中盘旋,可此刻并非深究的时辰。她退后数步,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颜色暗淡的旧蒲团上。
蒲团上,残留着贺太妃身上特有的熏香,也残留着经年累月跪拜所积的些微“念力”痕迹。
拓跋菡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一缕赤芒悄然浮现,化作一片朦胧若晨曦薄雾的光晕,缓缓向下,笼罩住那只蒲团。
赤芒如烟,触及蒲团表面,并未损其分毫,可仿佛触动了某种残留的“印记”。
奇异的景象现了。
朦胧赤光中,蒲团上方约三尺处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波动,如平静水面教人投了石子。
渐渐地,一道模糊黯淡的人影轮廓,教赤芒“勾勒”出来,由淡转浓,重现出昔日此地的过往片断。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窈窕,穿着杏子黄的绫罗寝衣,云鬓微乱,正是贺太妃。
她双膝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仰着头,痴痴地望着石壁上那幅巨大的“鬼母夜宴”图。
昏朦中,她姣好的面容上交织着虔诚的渴望,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嘴唇不住开合,无声地念念有词,似在祷告,又似在许愿。
观其口型,反复呢喃的似是:“……佑我……得嗣……”
拓跋菡眼神冷淡地望着这一幕。
景象继续流转,忽地,另一道模糊些的人影,自密室阴影中悄然显现,行到跪着的贺太妃身后。
那是个男子,观身形约莫三十余岁,穿着深褐色、制式寻常的管事服饰,非是潘岳那般名士宽袍。
他面容在重现的景象中有些模糊,可轮廓依稀可辨,算得上相貌堂堂。
他行到贺太妃身后,并未出声扰她祷告,只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在贺太妃因跪拜而微微绷紧的后背曲线,以及那截裸露在寝衣领口外的纤细颈项上。
那目光,并不含多少温情,反有种打量物事般的审视,以及一丝藏得很深的冰冷。
片刻,贺太妃似祷告完毕,身子微微放松,向后靠去。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适时上前一步,伸出手,动作瞧着轻柔,实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贺太妃的腰肢,将她带入自家怀中。
贺太妃没有挣扎,甚而顺从地倚靠过去,仰起脸,主动奉上红唇。二人在昏黄烛光同诡异巨画的注视下,无声地亲热纠缠。
景象至此,逐渐模糊淡去,最终随着拓跋菡撤回掌心赤芒,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恍若从未发生。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余洞口漏下的天光,尘埃在其间缓缓浮动。
拓跋菡收回手,负于身后,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同了然。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虽是昔日景象重现,并非实体,可其举止投足间那股子精悍,以及刻意锤炼过的克制,同当夜在贺府庭院中伏击她,最终教她尽数斩杀的那些黑风会死士,如出一辙。
甚么“刁奴背主,同太妃私通”?怕是从头至尾,这便是桩精心筹谋的阴谋。
那管事,压根便是黑风会遣来,潜伏潘岳身侧,借潘岳访贺太妃府之机,伺机接近、并且控住贺太妃的棋子。
其中或许有因缘巧合,可所谓的“情愫”,最终不过是控驭手段的一环。
贺太妃所求的“子嗣”,怕是从一开始,便是落入他人彀中的诱饵。
她或许可怜,多年寂寥,前途渺茫,不惜铤而走险,甚而向邪魔祈求。
可……
拓跋菡的目光再度扫过石壁上那幅“鬼母夜宴”图,掠过鬼母足下那九个形态各异的婴儿,最终定在红发同绿发魔婴的影像上。
孩儿何其无辜。
尚未足月,便被炼作承载怨毒同邪力的“魔婴”,成为他人图谋的器具。
贺太妃或许有她的苦衷同不得已,可这般行径,终究是咎由自取。
“自作孽,不可活。”
拓跋菡用低得唯己可闻的声线,喃喃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带着洞悉世情后的冰冷。
她不再看那蒲团,转身,目光如电,再度扫视这间不大的密室。
墙角堆积的香烛,粗糙的石壁,空气中残留的香烛气味……
此地不宜久留。
心念一定,拓跋菡不再犹疑,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青烟,迅疾离了这处罪孽的地下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