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壁画
她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目光扫过这满地狼藉的墓厅,只觉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麻烦,真是桩大麻烦。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肩头垮了些,几乎就想原地坐下,甚么也不管,先喘匀了这口气再说。
可便在此时,拓跋菡扶住额角的手,骤地一顿。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涣散的清亮眸子,倏地重新凝起,锐光乍现。
“差点教正事忘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线里带着懊恼同恍然。
是了,她这一路摸上邙山,潜入这黑风会巢穴,杀穿数百会众,硬撼太监会主,生撕双翼怪蛇……弄出这般泼天动静,固是这群邪徒行事阴毒,该杀该灭。
可究其根本,她最初的目的,从来便不是来剿匪的。
她是来寻那个物事的。
那个半月前,在贺府自她拳下侥幸逃逸,额生双角的魔婴!
不彻底了结这隐患,任由那凶戾的物事在外头隐匿,甚或成长,天晓得它哪日便会循着她的气息,或别的甚么缘故,摸回景云观去。
斩草,务须除根。
此念若冰水浇头,瞬即驱散了拓跋菡大半的疲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体内残存的真元运转,感官提至极致。
几乎就在她凝神感应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悄教她的心神攫住。
墓室内的气氛,陡然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微妙的物事,仿佛空气的稠密增了,光线变得粘滞,连飘散四下的浓重血腥气,都似教某种无形的力道悄然压住。
偌大的墓厅骤陷一种死寂!
可这死寂并不安宁,倒像暴风雨前那教人窒息的平静,暗流在瞧不见的深处汹涌。
拓跋菡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她猛转头,目光如电,望向墓厅深处,那面自她踏入此地,便一直散着某种气息的中央石壁。
先前激战,无暇他顾,只隐约觉着那壁画格外邪门。此刻望去,借着四下尚未全熄的零星火把光亮,那幅几乎占满整面石壁的巨画,清晰地映入她眼帘。
线条粗犷狞厉,墨色沉黯,绘着诡谲阴森的“宴饮”场景,高踞宝座的模糊鬼母,下方跪拜的山野精怪,以及环在鬼母足边、那九个形态各异的婴孩……
拓跋菡的瞳孔,骤缩作针尖大小!
这壁画……这构图,这细节……
竟赫然同她在贺太妃府邸地下密室中所见的那幅巨大拓印,全然一致。
不,非是全同。是那幅拓印的原本,便在此处。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甚或某些因年深岁久而特有的细微剥落同色彩沉淀,皆全然吻合。
贺太妃密室里那幅,是精心拓印的副本。而眼前这面石壁上的,方是源头,是真迹。
“呜……哇……”
便在拓跋菡心神剧震、死死盯着壁画的刹那,一声轻微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在这死寂的墓厅中响了起来。
哭声很诡异。
感觉极近,恍若就在耳畔呢喃,挟着湿冷的怨毒气息,吹拂她的耳廓。可又觉着极远,像是隔了厚厚的棉被,或深重的帷幕,声线沉闷含混,带着一股不真切的虚幻感,在空旷的墓厅中引发层层叠叠的回响。
拓跋菡浑身寒毛倒竖!
这哭声……是那绿发魔婴。她绝计不会认错,同贺府那夜听到的,如出一辙。
哭声的来处,分明是自……眼前的壁画之中,透出来的。
拓跋菡凝神望去,只见那幅巨大的“鬼母夜宴”壁画,表面竟始了肉眼可辨的变化。
石壁本身并未移动,可壁画上那些浓墨重彩的线条、色块,恍若教注入了某种诡谲的生命力,始微微扭曲蠕动。
尤是鬼母足下,那九个形态各异的婴儿图像,其轮廓边缘,竟始漾开一圈圈细微朦胧的清光。
清光若水纹,缓缓朝四下的壁画扩散流转。所过之处,壁画上那些精怪的形象,也似随之生了某种微颤。
整幅巨大的壁画,恍若变成了一面教人投入石子的深潭。清光涟漪不住散开,同壁画本身的邪异墨色交织碰撞,造出一种光怪陆离的诡谲景象。
拓跋菡缓缓退后半步,足下踏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生变的壁画,周身残存的赤芒再度隐隐浮现,在体表结成一层稀薄的护体光晕。左手下意识抚上腰间短刃的柄,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心神稍定。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壁画绝非仅是记着邪祟的图画那般简单,倒像是一个……通路?或别的甚么她暂难明了的物事。
那逃走的绿发魔婴,竟似同这壁画生了某种牵连,甚或便藏身其中?
拓跋菡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魔婴固要除,隐患须了结。
可眼下情状不明,这壁画透着说不出的邪门。自家方经连番恶战,状态非是最佳。
倘这壁画中真藏着甚么了不得的凶物,或是黑风会留的后手陷阱,贸然上前,恐有不测。
“一有不对,立时便走。”
她低声自语,恍若在给自家定下行事的底线,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冷静权衡的光芒。
魔婴可容后再寻,性命丢了便甚么都没了。
打定主意,拓跋菡不再犹疑。她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敛至最低,恍若一块无有生命的石头,极谨慎地,始向墓厅的出口方向,一步一挪地行去。
目光,始终未离那清光流转的壁画分毫。整个墓厅,陷在一种怪异的静寂同对峙中。
只余壁画上那圈圈扩散的清光涟漪,在无声诉说着某种未晓的凶险,正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