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回返
鬼母既已承诺会妥善处置魔婴,了结此段因果,且此事由她来了结,倒也合宜。
自家此行的目的,追踪魔婴以绝后患,也算得偿了。
“既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拓跋菡抱拳,不再多言。
鬼母温婉一笑,将掌心那缕裹着魔婴光影的清气缓缓收回,隐入袖中。
“姑娘心如明镜,杀伐果决,可非滥杀之人,心存一线澄明。此番入我画中,论道解惑,亦是缘法。”
她顿了顿,素手轻抬,指尖清光流转:“此间事了,姑娘也该回去了。外界天地,方是姑娘驰骋之所。”
话音未落,鬼母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清光自其指尖迸出,瞬间将拓跋菡笼住。
拓跋菡只觉周身一轻,眼前光景瞬即模糊。那满院精怪,皆若水中倒影顷时破碎,化作无数流光碎影,向后飞掠。
熟稔的失重同恍惚感再袭,可比上次短促得多。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在耳畔响起,拓跋菡双足已然踏上了实地。
她稳住身形,定睛一瞧。
自家正立在那条宽敞的甬道之中,身后是通往墓厅的出口,前方是来时的方向。
她回来了!
自那光怪陆离,精怪齐聚的画中筵席,回了现世。拓跋菡缓缓转身,目光终是落在那面“鬼母夜宴”壁画之上。
只见那原本色彩沉黯的壁画,此刻表面竟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以肉眼可辨之速蔓延,原本的墨彩疾速失了光泽,变得灰败。
紧接着,一片片斑驳的壁画表层始剥落,簌簌而下,化作细碎的尘粉,飘洒于地。
不过十数息工夫,整幅庞大而邪异的“鬼母夜宴”图,已然彻底崩解,化为一地灰烬。
露出后头粗糙的岩壁,恍若那幅蕴了鬼母一丝灵机的石刻,从未存过。
拓跋菡立在原地,静默地瞧了片刻,恍若大梦一场。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恍若要将胸中那股复杂心绪一并吐出。
摇了摇头,将那恍如隔世之感甩开,此地不宜久留。
黑风会巢穴已破,首领伏诛,魔婴之事也算了结。拓跋菡不再犹疑,转身沿来时的甬道,向外行去。
离了崖壁墓穴,穿过下头那片林子,重新沐着邙山清冷的夜风。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了淡淡的青白。
天将亮了。
拓跋菡辨明方向,身形展开,朝着洛阳城方向疾掠而去。
待她悄无声息地翻越城墙,穿过渐有早起行人活动的街巷,回到景云观那扇熟稔的木门前时,天光已然大亮,日头高悬,已是正午时分。
推开观门,熟稔的香烛气同药草味扑面而来。庭院中,老道士陈观主正背对她,蹲在那方小药圃前,似在察看药材长势。
闻得开门声,他身形顿了顿,缓缓回过头。
瞧见拓跋菡一身风尘仆仆,老道士面上无甚意外神色,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随即撇了撇嘴,咕哝道:
“还知晓回来,此番没缺胳膊少腿,算你运道。”
语气是一贯的没好气,可拓跋菡分明瞧见,老道士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死不了。”
拓跋菡扯了扯嘴角,随口应了一句,径朝自家那间小屋行去。
一夜奔波,连番变故,纵她体质异于常人,此刻亦觉身心俱疲,只想歇息一阵。
“哎,等等。”
老道士唤住了她。
拓跋菡止步,回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色。
老道士慢吞吞直起身,拍了拍掌上的泥土,朝前院方向努了努嘴:
“卫兆大人来了,在前头候着呢。说是有事寻你,关乎……先前丢的那具尸身,似有眉目了。”
拓跋菡一怔。
尸身?丢的那具?
她眨了眨眼,费了片刻功夫,方自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桩几乎教遗忘的事。
是了,半月多前,观里停尸的偏殿莫名其妙少了一具尸身,一直查无线索。为此老道士先前好些天皆坐立不安,生怕惹上甚么麻烦。后来自家接了贺府的差事,重伤将养了半月,这事似便搁置了,老道士也未再提。
未料,这时竟有眉目了?
“哦。”
拓跋菡应了一声,面上无甚表情,转身续朝自家屋里行去:“教他候着,我拾掇拾掇。”
“诶?你不现下去?”
老道士在她身后提了声。
拓跋菡步不停,只懒洋洋挥了挥手:“急甚么,人都死了这般久,不差这一时半刻。我乏了,歇息会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进了屋,“哐当”一声阖上了门。
老道士立在院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抽了抽,终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背着手,踱着步子往前院去了。
罢了,那丫头自有主意,由她去吧。
屋内,拓跋菡和衣卧在那张硬板床上,未立时阖眼。她望着屋顶熟稔的椽子,脑中念头转动。
卫兆亲身来报信,看来那具丢失的尸身,怕是有事牵扯。否则以他西部尉的身份,查案有了线索,按规程办便是,何必特意跑来知会她这“编外之人”?
麻烦,似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阖上了眼。天大的事,也得候她睡醒了再说。
这一觉,拓跋菡本想睡到自然醒。
奈何只假寐了不到一个时辰,门外便传来了老道士刻意加重的咳声,并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丫头,咳,醒了没?卫尉大人候了许久了……你瞧,是不是……”
拓跋菡在被中蹙了蹙眉,未吭声。
门外静了片时,老道士的声又响起,添了几分无奈:“那个……人家终究是官身,一直晾着也不大好……再说,那尸身的事,总归是观里惹上的,早些弄清,早些安心不是?”
拓跋菡猛掀开被子坐起身,抓了抓有些散乱的发,面上写了“教人扰了清梦”的不豫。
她趿拉着鞋,行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老道士端着一盆清水,水里搭着一块半新的布巾,正有些讪讪地望着她。
“洗把脸,精神精神。”
老道士将水盆往她面前递了递,眼神飘忽,就是不大敢直视她的眼。
拓跋菡盯着他瞧了几息,忽地扯出一个没甚温度的笑,慢悠悠问:“老头,这丢尸身的事,是观里的事,也是你的事罢?不该是你这观主去听,去处置么?告知我作甚?”
她往前凑近一点,清亮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老道士,语气里添了点戏谑:“怎地,又想将我推出去顶缸?你这遇事缩头的本事,可是愈发精进了啊。”
老道士教她瞧得老脸微热,干咳一声,避了她的目光,含糊道:“瞎说,我这不是……不是觉着你本事大,能者多劳嘛!再说,卫尉指明要见你,我有甚法子……”
说着,不由分说将水盆塞进拓跋菡掌中,转身便走,步速较平素快了不少,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拓跋菡端着水盆,望着老道士迅疾消失于前院方向的背影,无语地撇了撇嘴。
低头瞧了瞧盆中清澈的凉水,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就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残余的睡意消散了不少。
用布巾揩干面,随手将布巾掷回盆里,拓跋菡甩了甩掌上的水珠,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颈项,一边低声咕哝道:
“唉,我何时能学会老头这手‘见事不对,立时便撤’的看家本领,这日子怕就能过得舒坦些了。”
言罢,她整了整身上褶皱的裋褐,将略显散乱的发随手拢了拢,面上那点惫懒疾速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迈步朝前院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