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深舱
廊道内昏暗,只自破损的窗格透入的些许天光,勾出腐朽木质结构的轮廓。
空气里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杂着淡淡的水腥气息。足下的木板因着潮湿而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拓跋菡放轻了步,赤芒真元在指尖蓄而未发,感官提至极限。
她经过数间空荡的舱室,里头唯余歪倒的家具同厚厚的积灰,并无异常。
顺着主廊道一路向下,来至画舫底层。此处的空气愈发凝滞湿潮,光线几乎全数教隔绝。
拓跋菡自怀中取出火折,吹亮一点微光。昏黄的光芒仅能照亮身前数步。
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寂然无声。她的目光落在最深处,那扇同他处并无二致的木门上。
可就在她踏入底层的那一刻,一股微弱挟着湿意的清气流转波动,隐隐自那扇门后传来。若非她灵觉敏锐,几难察觉。
是此处了。
拓跋菡行到门前,止了步。门上无有锁具,可入手冰凉沉重。她侧身倾听片刻,门后一片死寂。
无有犹豫,她抬手,掌心赤芒微吐,按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木门向内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浓稠的水汽扑面而来。
拓跋菡未立时入内,而是侧身自门缝向内望去。
房间较料想的宽敞,该是画舫底层的主舱室。借着掌中火折,可瞧见里头的陈设相当简素,甚而可说空旷。
靠墙有一张宽大的木榻,榻上铺着早已褪色霉烂的锦褥。一张圆桌,两张椅子,皆是上好木料,皆满了霉斑,角落堆着几个辨不清原本面目的箱笼。
而最引注的,是倒在地上那道身影,正是那狐狸新娘。
她倒在门口内不远处,面朝下,身上那身刺绣繁复的凤冠霞帔依旧鲜红扎眼,可眼下瞧着,那红色莫名显得黯淡萎败。
拓跋菡目光一凝,发觉了异常。
狐狸新娘的躯干……干瘪了。
非是方死不久的那种新鲜尸身,倒像历经了数十上百载的自然风化,变得干枯萎缩。原本银白华丽的皮毛失了光泽,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那身瞧着完好的大红喜服,随着拓跋菡推门带起的气流微拂,边缘处竟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作片片飞灰,簌簌飘落,露出下头干瘪如柴的狐躯。
一具新鲜的尸身,在短短辰光内成了干尸?
拓跋菡惕然起来,目光疾自狐尸上移开,扫向房间中央。
那处,摆着一张形制古朴的紫黑木案。案上别无他物,只一尊三足小鼎。
鼎身不过成人巴掌大小,通体呈着一股深沉的青铜色,可表面光滑,无有锈蚀,鼎身铭着简素的云水纹路。
小鼎静静地立在案上。而在小鼎上方约三寸的虚空中,一枚淡蓝的珠子,正静静悬着。
珠子约有婴孩拳般大小,通体呈着一股澄澈的淡蓝色,质地温润,似玉非玉,似晶非晶。
丝丝缕缕淡蓝的雾霭,如有生命般,自珠体内缓缓渗出,在周遭缭绕流转,将近处一小片空间映得波光潋滟。
房间内那股挥之不去的湿润水气,源头正是这枚珠子。
靠近些,甚能觉着肌骨上凝出细微的水珠。
拓跋菡立在门口,未立时踏入。
狐狸新娘诡谲的下场便在眼前,容不得半分大意。她目光锁住那枚淡蓝珠子,眉头渐蹙起。
这珠子……予她一股古怪的熟稔感。
“嗡……”
像察觉到她的注视同气息,那枚缓缓自转的淡蓝珠子,忽发出一声仿自深海的嗡鸣。
嗡鸣声中,珠子内部淡蓝的光华流转加速,那些缭绕的雾霭也微漾。
紧接着,拓跋菡瞳孔微缩。
她自那澄澈的珠体内部,隐约“瞧”见了一幅奇异的光景,非是倒映室内的物事,倒像透过一扇窗,见了另一重天地。
那处是浩瀚无垠的蔚蓝海面,波涛滚滚,无边无际。天是深邃的蓝,有生着翅膀的奇异海鱼跃出水面,带起漫天水花。
海面之下,影影绰绰,是无数难以名状的黑影悠然游弋,形态各异,有的如巨鲸,有的如长蛇,散出强大的气息。
教她心头一震的是,在一道骤掀的巨浪之巅,竟有一队队手持钢叉身披鳞甲、虾头人身抑或蟹钳巨硕的兵将,列队踏浪而行,军容整肃,妖气冲天,俨然是传闻中的虾兵蟹将。
它们护着一架由巨硕贝壳打成的车辇,辇上珠光宝气,隐有一道威严尊贵的身影端坐,疾掠过海面,消逝在波涛深处。
这光景一闪而逝,若惊鸿一瞥的幻梦,深深印进了拓跋菡的脑海。
这枚珠子……绝非凡物!
它非但蕴着精纯的水灵之力,其内部像连通着某个浩瀚水界,甚或是传说中的“四海”相干的奇异景象。
马家少爷当年带回来的“祸根”,引发马家集被索命,甚或间接致十二年前狼祸的根源,难道便是此物?
而湖上画舫的现出,狐狸新娘同骷髅新娘的争夺,可皆同此珠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拓跋菡立在门口,目光在那静静悬着的淡蓝珠子同旁侧已成干尸的狐狸新娘之间来回扫视。
狐狸新娘闯进此室,触了此珠,因是教吸尽了所有生机?
她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同疑窦。
赤芒真元在体内缓流,在体表结作一层稀薄却凝练的护体气芒。
“既是来此,总得弄个明白。”
她心道,目光定在那珠上:“眼下的诡雾困局……桩桩件件,怕皆绕不开此物。纵是凶险,也须近前一观。”
她抬足,缓慢而谨慎地,一步,踏入了房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