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旧事
“愚蠢的鼠辈。”
声方落。
“扑棱棱！”
不远处的另一根粗壮桑树枝干上，一片不起眼的阴影突然“活”了，舒展开来，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乌鸦歪了歪头，盯着公输端离去的方向，鸟喙开合，竟发出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子嗓音：
“一只孽力缠身，活不长的鼠精，用几枚丹药，换了一枚珍贵遗蜕？倒是有趣。”
金蝉闻声，周身流转的清光骤地一凝。它缓缓转头，漠然的暗金复眼，望向了枝干上的乌鸦。
下一瞬，金光陡然大盛，又疾速内敛。原地那巴掌大小、灿若纯金的蝉影已然不见，代之以一个瞧着约莫七八岁、粉雕玉琢的童子。
童子赤着双足，立在桑枝之上，穿着一身绣了简约蝉纹的短褂，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了个髻。
他肤色白皙得近于透明，眉心一点朱砂，衬得那双原本属于金蝉的复眼，此刻化作了人类孩童般的漆黑瞳仁，只眼底深处，依旧残着一丝非人的漠然。
此刻，这双眼紧紧盯着那乌鸦，冷漠瞬即消融，代之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同灵动。
“乌玄！”
童子声线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你这五年跑去哪儿了？我循着气息寻了许久，连你一根毛都未寻着！”
名叫乌玄的乌鸦闻此，低低笑了两声，双翅一振。
黑羽纷飞幻化，一名身着墨色广袖长袍，面容俊美甚至挟着几分邪气的青年男子，已斜倚在方才乌鸦停驻的枝干上。
他腰间随意悬着一枚黯淡无光的古玉，长发未束，几缕散落额前。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故人，办了件小事。”
乌玄语焉不详，目光却再度投向公输端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还未说，怎同这等腌臜物事有了往来？那丹药……”
他抬手虚抓，教金蝉随意弃于树下草丛的那墨玉小瓶，便凌空飞入他掌中。拔开瓶塞，乌玄只轻嗅了一下，俊眉便蹙起。
他指头微一搓，瓶内一枚“人道大丹”飞出，悬于他掌心寸许。
只见他眼中幽芒一闪，那枚红光氤氲的朱红丹丸表面，忽地浮出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惨嚎，随即又有一道道灰黑的污浊气息自丹内教强逼而出，散出怨毒的气息。
“生魂为引，强改容貌气机的‘换颜丹’。”
乌玄声线冷了下来，掌心焰火一闪，将那枚丹药尽数炼化作一小撮灰白残渣，随风而散：“就这……也敢冠以‘人道’之名？这鼠精，倒有些意思。”
金蝉所化的童子，此刻或可称他“蝉童子”，撇了撇嘴，赤足在桑枝上轻一点，便轻盈跃到乌玄旁边的枝干上坐下，小腿一晃一晃：
“一只偶然得了点机缘，已快死了的小玩意儿罢了。左右无聊，送他一枚用不上的旧壳，瞧瞧他能用这点‘恩赐’，在这洛阳的浑水里，搅出甚么有趣的浪花。”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赐予公输端那枚遗蜕，同随手丢块石子无异。
乌玄将余下两枚“换颜丹”也一并毁了，随手将空玉瓶捏作齑粉，望向蝉童子，面上重浮那玩世不恭的笑：“小玩意儿？就怕这玩意儿后头，还牵着别的线。可算了，你高兴便好。”
他顿了顿，敛了笑意，望着蝉童子，正色道：“我来，是告知你，该走了。”
蝉童子晃悠的小腿停住，漆黑的眼眨了眨：“走？去何处？我此番醒来的‘十二年’才过了不到一半……”
“主上。”
乌玄截断他，声线平静：“寻着了。”
简单的三字，却教蝉童子浑身微一震。他面上的好奇，乃至于喜悦，瞬教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那是种深沉的悸动。
“真……真的？”
蝉童子的声线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短褂的下摆：“在何处？主上……她可还安好？一个甲子……整整六十年了！”
“如假包换。”
乌玄点头，目光望向西北向，眼神悠远：“具体所在，稍后细说。主上……情状有些特殊，可终是寻着了。”
蝉童子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翻腾的心绪。他歪着头，望向乌玄，问出了埋藏心头数十载的疑惑：
“乌玄，一个甲子前，常羊山那场大战……究竟出了何事？为何……会致主上失踪这般久？这些年我问过你无数回，你总说时候未到，语焉不详。如今主上既已寻回，你总该告知我了吧？”
提及“常羊山大战”，乌玄面上那惯有的戏谑笑容彻底消逝，代之以一种凝重，还有一丝至今未散的困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说实话，金蝉，非是我刻意隐瞒。便是直至今日，我对那场大战的许多关窍，依旧……不明所以。”
蝉童子蹙眉：“不明所以？你当时不是随侍主上身侧么？”
“是在身侧。”
乌玄苦笑：“可那大战起得太过突兀，太过诡谲。像一夜之间，常羊山现了某种物事。而后，主上所在的无常府，同卷人府，便毫无征兆地开战了。甚而冲突的缘由，在当时皆笼在一片迷雾之中。”
他望向蝉童子，眼神认真：“我问过主上，可主上当时只是沉默，末了……只回了我一字。”
“一字？”
蝉童子追问。
“嗯。”乌玄缓缓吐出一口气：“魃。”
“魃？”
蝉童子先是一怔，随即像想到了甚么，瞳孔骤缩，小小的身子瞬绷紧：“魃？是她……”
“不错。”
乌玄肯定了他的猜想：“主上只说了这一字，便不再多言。随后大战升级，再后来……便是主上重伤失踪，无常府星流云散，卷人府似也损折惨重，沉寂了下去。我寻觅主上踪迹六十年，直至近日，方终捕到一丝确凿的气息。”
蝉童子坐在桑枝上，久久无言。
“我们何时动身？”
良久后，金蝉望向乌玄。
“此刻。”
乌玄起身，墨色长袍在夜风中轻扬，他伸出手：“宜早不宜迟。”
蝉童子点头，小手搭上乌玄的手。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栖息了不知多少载的桑林，望了一眼公输端离去的方向，眼中无悲无喜。
“走罢。”
两道身影，一墨一金，自巨桑之巅悄然腾起，转眼消逝不见，像从未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