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禀告
洛阳城,夜深。
内城一处不起眼的僻静院落,院子不大,洒扫得极是雅洁。白墙灰瓦,回廊曲折,墙角数丛细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声。
院中一方石砌小池,数尾锦鲤在疏朗的月华下偶摆尾鳍,搅碎一池静寂。
池边有座八角小亭,亭中石桌上搁着一套素淡的越窑青瓷茶具。
公输端,或者说,恢复了人形,身着暗青绸衫的公输端,正独个坐在石杌上,慢条斯理地啜着茶。
他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可精神已好了不少。那双绿豆小眼中精光重聚,只偶转动时,依旧带着抹不去的机警同闪烁。
在马家集遭了反噬,他伤势不轻,几动了他的根基。好在靠着多年搜刮的灵物滋补,这几日总算稳了伤势,恢复了人形。
亭内除他,无有半个仆役伺候。这是他的习惯,亦是必的谨慎。
茶是上好的阳羡春,水是晨间收的竹上清露。公输端抿了一口,微阖了眼,像在品味,又像在聆夜色。
窸窸窣窣!
细微的响动自亭外回廊阴影下传来,数只油光水亮的硕大灰毛鼠,悄无声息地钻出,疾行至公输端足边,人立而起,前爪急促比划,尖嘴开合,发出一连串“吱吱叽叽”的鸣叫,音调高低起伏,竟像挟着某种急促的韵律。
公输端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面上那种养伤中带点自得的神情,若教风吹散的沙塔,瞬崩塌。绿豆小眼猛眯起,精光暴涨,又疾速沉作两潭深不见底的幽黯。
“全死了?”
他开口,声压得极低,尖细中透着一股寒气:“在永和坊的废宅里?齐元朗也死了?”
“叽叽吱!”
为首一只格外肥硕的大鼠连连点头,胡须剧颤,鸣声急促,像在述现场惨状。
“教人以重手法击毙,多半一击毙命,干净利落……财物未动,不似寻常仇杀抑或劫财?”
公输端复述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寒的青瓷杯壁上摩挲:“无有明眼打斗痕迹……像是……教人迅速屠戮?”
他放下茶盏,瓷器同石桌轻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在这静寂的院落中格外刺耳。
“知晓是谁做的么?”
他问,声里听不出情绪。
数只大鼠同摇头,发出委屈的“叽叽”声。它们只是循着血腥同特殊标记寻至那处,负探查同回禀,无力分辨出手之人的路数。
公输端默了。
石桌上的灯火跳了一下,将他半明半暗的脸映得有些阴森。
齐元朗是他麾下数条“地龙”之一,专在邙山一带“做活”,为娘娘搜寻那些古墓中可有的丹方。办事尚算得力,手底下也有一批敢打敢杀的亡命徒。
紧要的是,齐元朗知晓些不算核心,但绝不可外泄的联络点同渠道。
眼下,连齐元朗在内,一伙十数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一处废宅,现场干净得诡谲。
这不是江湖仇杀。仇杀不会这般“规矩”,杀人后连财物都不搜掠。
这像是……灭口,抑或,清除。
是谁?是其他觊觎古墓的势力?是朝中觉察风声的对头?还是……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教齐元朗他们追索的“尾巴”,反咬死了猎犬?
公输端猛起身,绸衫下摆带起一阵微风。他须立时禀报娘娘。此事可大可小,可绝不可隐瞒。
他未走院门,倒是快步行到小亭后方一处瞧着寻常的假山前,指头在数块瞧着随意凸起的石头上照特定次序叩击数下。
假山底部,一方石板无声滑开,现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头隐隐有向下延伸的石阶。
公输端矮身钻入。石板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院落重归静寂,只余池中锦鲤偶拨动水面的轻响。
……
地道并不长,曲折向下,空气中漫着泥土味。壁上隔一段便嵌着一颗发幽幽白光的珠子,映亮前路。公输端步匆忙,落地无声,显出同其身形不符的敏捷。
很快,前方现了光亮。他理了理衣襟,面上疾速堆起惯有的、带了十足谄媚同小心翼翼的笑,方才躬身走出地道出口。
出口设在一间暖阁的紫檀木浮雕屏风之后,暖阁不大,陈设穷极奢靡。
地上铺了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是价昂的龙涎香混了苏合香的味儿。阁内温煦如春,同外间夜寒迥异。
一张宽大的软榻临窗置着,榻上倚着一位宫装女子,正就着明灿的宫灯,翻阅一卷书册。
她发髻高挽,插了金凤步摇,身着鹅黄宫装常服,侧脸线条在灯下显得柔和。
公输端不敢抬头直视,趋步上前,在距软榻尚有五六步处便“噗通”跪倒,以额触地,细声细气道:“奴婢公输端,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未央。”
软榻上的女子,正是当朝皇后贾南风。她像看得入神,未立时回应。
暖阁中只闻书页偶翻的轻响,并香炉中香烟缭绕的细微滋滋声。
公输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吐纳皆放到最轻。
良久,贾南风方像自书卷中回过神,懒懒“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随口道:“起来罢。你不是养伤么?夤夜前来,何事?”
她的声不算清越,挟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慵懒同沙哑,语气平淡,可教公输端心头一紧。
“谢娘娘。”
公输端又叩了个头,方小心翼翼起身,可依旧躬着身子,眼望着足下华贵的地毯,语气愈恭:“回娘娘的话,奴婢的伤已无大碍,劳娘娘挂心。奴婢深夜惊扰,实是有紧要之事,不得不立时禀报娘娘知晓。”
“说。”
贾南风翻过一页书,像对这“紧要之事”兴致不大。
公输端咽了口唾沫,将鼠子鼠孙报来的讯息,尽量清晰又简切地复述了一遍:“……奴婢手下负责邙山一带‘寻物’的齐元朗,连其麾下十余名得力人手,教发觉全数毙于永和坊一所荒宅之内。死状……皆是一击毙命,现场并无激烈打斗痕迹,财物亦无损失。据奴婢手下探查回禀,像是……教人以极快手法屠戮殆尽。”
翻动书页的声响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