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马家集
拓跋菡踏入浓雾的刹那,周身那层由赤芒真元凝成的灼热气息微微一荡,将触及的灰白雾气逼开寸许,发出一阵细微的“嗤嗤”声响,恍若冷水滴入滚油。
可雾气委实太浓,甫一荡开,后头粘稠的雾霭便汹涌填补。
视线受阻,周身三尺外已是一片模糊。空气湿冷粘腻,挟着湖水特有的腥气。
十名游缴紧随其后,人人刀弩在手,背抵背结作一个小圆阵,惕然扫视着四周翻涌的雾墙。
靴履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噗叽”的闷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拓跋菡目光,扫过近处。村口那几具倒伏的尸身就在数步之外。是三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本地的闲汉或看守。
他们仰面朝天,神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惊恐上,眼珠暴凸,口大张,恍若死前瞧见了甚么无从理解的怖象。身上并无显见外伤,只口鼻处残留着些微黑红的血沫。
“是吓破胆死的……”
一名老练的游缴蹲身察后,低声道。活活吓死,且不止一人,这本身便透着邪性。
拓跋菡未言语,她蹲到另一具尸身旁,伸出二指,指尖赤芒微吐,轻轻按在尸身颈侧。肌肤冰凉,可筋肉尚未全僵。亡故时辰,不逾两个时辰,就在他们赶来前不久。
她的指尖顺着尸身颈项下移,触及其胸口衣襟。那处的粗布衣衫,有个不规则的破损,像是教甚么尖锐却细小的物事刺破。破损处周遭的布料颜色略深,非是血,而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灰败痕迹。
她收回手,指尖那点赤芒在昏朦雾气中微闪。非是寻常的凶杀。
“继续往里,略散开些,留神脚下同两侧屋舍,可莫离太远。”
拓跋菡起身,低声下令。她当先沿着村中那条勉强可辨的土路,向雾气深处行去。
愈往里,血腥气便愈浓重。路旁,甚或敞开的院门内,倒伏的尸身愈来愈多。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同村口那几人类似,多是惊恐暴毙,少数身上有抓挠或撕咬的痕迹,伤口皮肉翻卷,呈着一股不正常的青黑色,渗出的血液也发黑粘稠。
整个马家集,俨然已是一座死地。
除却他们一行十一人的吐纳,再无半点活物的声息。连惯常的虫鸣皆消逝了,只余雾气无声流淌,恍若在为这场诡谲的死亡默哀。
“姑娘,这边!”
一名游缴忽地低呼,指向右侧一栋半塌的土坯房。房门口,一具穿着暗红袈裟,体态肥硕的尸身面朝下趴着,看打扮像是个游方的野和尚。
他后背袈裟撕裂,露出下头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边缘皮肉焦黑卷曲,像是教烧红的烙铁捅穿。
拓跋菡快步上前,只一眼,便知端底。这创口……是拳罡,他在此处同人,抑或说,同甚么物事交过手。
她正欲细看,异变陡生!
“嗬……嗬……”
一阵沙哑的响动,毫无征兆地自众人左侧的浓雾中传来。
声很近,近得恍若就在耳畔。所有游缴瞬即弩箭齐刷刷指向声来之处,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寒芒。
拓跋菡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望那片翻涌的雾气。
只见雾气一阵扰动,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缓缓自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子,衣衫褴褛,沾满泥污同暗红的血渍。他低着头,步履蹒跚僵硬,关节活动时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轻响。
教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面色青黑,双目混浊无神,唯余眼白,瞳孔缩作了针尖大小的一点。嘴角咧开,露出沾着血丝的黄黑牙齿,喉间不住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颈项上,有一道皮肉翻卷的咬痕,边缘已然发黑溃烂。
“尸……尸变了!”
一名年轻的游缴失声叫道,声线因恐惧而变调。
那男子,抑或说,这具“行尸”,似教声响惊动,猛抬起头,混浊的眼白“盯”向声来之处,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张开双臂,以一股同其僵硬步伐不符的迅捷,朝着最近的游缴猛扑过来。
“放箭!”
王浑嘶声下令。
“嗖嗖嗖!”三支弩箭激射而出,瞬没入行尸的胸口同肩胛。
箭矢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可行尸前扑的势头只微一滞,恍若未觉,嘶嚎着续扑而来,利爪般的指甲直插那游缴面门。
“滚开!”
那游缴也是悍勇,虽惊不乱,怒吼一声,腰刀抡圆了狠狠劈在行尸抓来的臂膀上。
“铛!”一声怪响,竟如劈中铁石,刀刃只砍入寸许便教卡住。行尸臂膀受创,动作依旧不停,另一只手已抓向游缴脖颈。
“哼!”一声冷哼,拓跋菡身形已如鬼魅般切入。她未用短刃,只右掌抬起,掌心赤芒一闪,快如闪电地拍在行尸额顶。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行尸前冲的身形陡僵。额顶教掌心拍中之位,瞬焦黑一片,赤芒透体而入。
它眼中的那点凶光疾速黯淡,张开的大口徒劳地开合两下,随即整个躯干恍若教抽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向后栽倒,激起一片尘土,不再动弹。只余额顶那个焦黑的掌印,冒着缕缕青烟。
自行尸现出至教击毙,不过短短两三息光景,教所有游缴背心皆教冷汗浸透。
他们不怕死,可这等不知痛楚的怪物,实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非寻常的尸变。”
拓跋菡收回手,掌心赤芒敛去。她望着地上焦黑的尸身,又扫了一眼雾气深处,声线冰冷:“是教某种阴邪的物事‘污了’,方会在死后这般快生异变,且躯干变得异常坚韧。留神,怕不止这一具。”
恍若为印证她的话,浓雾深处,四面八方,愈来愈多拖沓的步音响了起来,由远及近,自雾气中,自屋舍里,朝着他们这群唯一的“生者”汇聚而来。
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一道道僵硬的身影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
“结圆阵,背抵背!”
王浑嘶声大吼,余下九名游缴迅疾收缩,肩抵肩,将拓跋菡护在中心略前之位,弩箭上弦,刀锋向外,结作了一个刺猬般的守御圈。
拓跋菡立在阵前,缓缓抽出后腰的短刃。刃身无光,在赤芒隐现的掌心映照下,流转着一抹冰寒的杀意。
“看来,得先清场了。”
她低声自语,清亮的眸子里,无有半分恐惧,唯余一片沉静。
